第一百一十二章
況且,耶律逐原現在走了,監國的又是素來就對我有敵意的耶律阿單,雖有帥哥一刻不離的守護,但這大遙宮中,想要殺我之人,豈能數得清道得明?防之又防,可又能防得了多少?
果然,就在耶律逐原出征的第二天,我就遭遇到了殺身之禍。
這些事,我心裏很清楚,卻一點也不曾有過害怕。我不知道是為什麽,也許,從我知道奇軒出事的那一刻起,生與死,就對我再也不重要了。
所以,當我看到有宮人來找守在我門外的帥哥,說四王爺有前方的緊急軍情奏報要找他商量時,我打開了房門,讓一臉猶豫的帥哥趕快過去。
再然後,我端坐在房內,看著門被突然地打開,看著一身華服一臉倨傲的魯爾郡主——不,現在已經該稱她為大閼氏的女人在一群宮人與女官的簇擁之下邁步走了進來……
我的唇邊,綻開了一朵隱隱的笑花。
站起身,退至一旁,看著魯爾大閼氏坐在我剛才坐的板凳之上,轉頭抬起一雙美麗的鳳眼睨我一眼……
“大膽!”頓時她身邊的一位執事宮人立刻會意地朝我嗬斥起來,“無禮的女人,見到蒼汀大閼氏,還不快行禮!”
在他喝話的同時,所有人肅然的目光頓時移到了我的身上。
我卻隻是淡淡的一笑,無視宮人的嗬斥,抬起眼,看向上位的女人,“魯爾郡主,近來可好?”不卑不亢,也不尊稱她的封號。隻當她,仍然是不久之前,還被我嚇跑的那個小郡主。
果然,一聽到我還叫她原來的封號,大閼氏的目光中頓時閃過了幾分殺機。顯然,我略帶嘲意的問候,讓這位大遙的正宮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
“莊綺君,”她挑挑眉,淡淡地開口,“些許日子不見,沒想到,你還記得本宮未嫁予可汗前的閨名。”正宮的架子倒端了個十足十,明擺著是在警告我,她現在的身份已是今時不同往日。
我卻笑了開來,“是啊,魯爾郡主與民女前一回見麵時的事情,郡主的風采和衣冠不整的形象,民女倒是一直未能忘懷啊。”我又嘲笑了她一番。立刻看到一些知道眼見此事的女官們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樣。
“你!”大閼氏頓時銀牙緊咬,擱在膝間的雙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
“然則本宮看你,倒與當日的情況,相差了很多啊!”突然間,她又笑了開來。眼睛輕輕地掃視了一下我現在的居所,又漾開一臉嘲意,“嘖嘖,現在的狀況,可比本宮當日見你之時,相差了許多啊!”
我又笑了,“是啊,郡主說得對極了。想當日郡主被我扯破衣襟哭花了臉,那模樣說多狼狽就有多狼狽,嘖嘖,不想多日不見,竟也能位居正宮。人生際遇,莫過如是,是吧郡主?”
我話一完,頓時又聽到一陣抽氣聲。
大閼氏的臉上,終於掛不住了。她本想嘲笑我一番,卻不想我卻每一下,都能擊中她的要害,這當然是她不能容忍的事。
果然,下一秒,她翻了臉,用眼狠狠地剜了一眼站在身旁,剛剛嗬斥我的那個宮人。
那個宮人會意,立刻也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架勢,衝左右的女官一聲怒喝,“大膽莊綺君,竟敢得罪大閼氏!來人,給我掌嘴!”
頓時,兩個女官從一旁走了出來,不懷好意地向我走來。
我自是明白她們想要幹嘛,卻也不甘示弱地舉起手,將指骨捏得嘎嘎響,活動了一下筋骨,眼看向大閼氏,“怎麽,郡主當日打不過我,今日仗著人多,想討回來?”
“你!”大閼氏身旁的宮人聞言被我氣得差點跳腳,“還不快點給我掌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的嘴!”尖嘎著嗓子道。
女官聞言,兩隻如蒲扇般的手掌立刻向我呼啦啦地左右開弓地向我扇了過來。
我頭一低,一彎腰,兩個女官的撲了個空,“啪”的一聲,彼此扇了對方一巴掌。
“啊!”宮人一聲驚呼,所有的人幾乎都呆住了。顯然,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一幕。
我卻從容地直起了身,在瞥見那個宮人還欲呼喝的嘴臉時,我麵容一肅,鄭重地看向大閼氏,“魯爾郡主,我知道你今日會來,也知道你此行的目的,所以,你不必在我的麵前逞威風,有什麽事,請盡管說出來。”
“哦?”大閼氏聽我這麽說,倒是一愣,方才挑眼看我,“你說你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是什麽?”
我嘴角噙笑,“難道,你讓耶律阿裏單刻意的支開蕭將軍,隻是為了來和我敘舊嗎?”直接跟她挑明。
果然,又見所有人麵容一變。
我不理,徑自走到她身邊,坐下,從桌子的茶壺上倒出一杯水,咕嘟一聲,喝下。
“魯爾郡主,說吧,給我安的什麽罪名?”我的神態,從容得就像在問今天是幾號一般。
倒是大閼氏的臉上倒有幾分掛不住的神色。
“你怎麽知道我是來殺你的?”
我好笑,為她這個問題,“難道你認為我們之間有舊可敘嗎?”
“……”她一時語塞,垂下了頭去,看我的眼神卻有了一絲敬意,“莊綺君,你知道嗎,你果真是本宮見過的,最從容淡定的女子。難怪,可汗會對你一見傾心。”
“隻可惜,他一見傾心的人,根本不是我。”我喃喃道,看見她聞言皺眉探究的目光,我頓時又改了話題,“魯爾郡主,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我的罪名應該是……狐媚後宮,出言詛咒可汗,是吧?那應該接受什麽樣的懲罰?賜死?”
“……”這一回,在場的人均沉默不語。
過了很久,大閼氏手一揮,所有的人都退出了木屋。
屋子裏,僅剩下我與她二人,倆倆相望。
一陣靜默之後,魯爾率先開了口。
“你,似乎真的不怕死。”她打量著我,淡淡的,又有些好奇的陳述著。
我揚唇一笑,與她並肩而坐,“不,我怕!”我否認,“我其實是個很怕死的人,沒有人會不怕死。因為,人類從來一種對未知世界的恐懼。我怕我死後,會魂飛魄散,會挫骨揚灰,會再也看不到我的父母,我的愛人……但是,”我看著她,誠懇地道,“如果讓我和一個擄走我,強暴我,殺害我朋友,雙手染滿的人在一起共度一生,那樣的經曆,會比讓我死,更讓我感覺到恐懼。”
“……”魯爾默了默,緩緩開口,“其實,可汗並不是你所說的那種人。他……是大遙的天神,是我們的保護者,也是我們最最勇敢的勇士。”她淡淡地,反駁著我的話,也對我述說著自己的愛情向往,“其實,草原的女兒,都想嫁給可汗為妻。因為他,一直是我們心裏最有力量的人。我也不例外。我……一直很喜歡可汗。他在我的心目中,就是我的天神。從我知道自己要嫁給他的那一刻開始,我就一直期盼著出嫁的日子,我一直期盼著有一天,可以和他共效於飛,可以為他生兒育女。可是……你的到來,卻打破了這一切。”她看著我,眼睛裏有著一絲迷惘,“莊綺君你知道嗎,草原上的兒女,率直爽朗,最不諳的就是你們中原人工於心計這一套,可是,為了能和他在一起,我卻不得不學習這些我所厭惡的一切。可是,我明明應該要恨你,卻很奇怪,我恨不起來……我明明要殺你,可是,臨到最後,卻又發現自己下不了手……我明明有千百個理由可以殺你,可是臨了,卻又發現都行不通……這種感覺,很奇怪,是不是?”
“……”
“後來,可汗又娶了我。我進入宮內,正式成為了大遙國的大閼氏。我很開心,真的。我開心的,不是我現在已經是大遙的大閼氏,而是因為,我終於可以和我最愛的男人一起站在大遙的草原上,一起並肩統治著大遙……我天真的以為,隻要我愛他,默默地守在他的身邊,終有一天,他的眼睛會看到我……然而,我卻忘記了,雖然我是大閼氏,但我的下麵,還有許多的側宮們,她們明著,會叫我一聲姐姐,尊稱我一聲‘大閼氏’,可暗地裏,卻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我的一舉一動,所有的人,在這宮裏,都不會輕鬆。特別是……沒有可汗寵愛的女人……而不僅僅是我,和我一起進宮的所有人,都是如此。我們的命運,都好不了多少……”
說到這裏,她偏頭看我,眼底已經沒有了迷惘,卻是一片堅定與決心,“莊綺君,你是一個奇女子,如果你不是可汗的女人,如果你不是……如果你不是受盡他的寵愛……那麽,也許我們之間,會成為朋友。而不是現在這樣……所以,莊綺君,對不起。在這樣的環境下,我必須要學會狠心。為了我的家族,為了我的愛情……”
我與魯爾對視著,也清楚地看到一抹痛楚閃過她的眼睛。
心裏,明白她所有的意思。
於是,我點頭,了然地笑,“魯爾,雖然我們打過架,但其實我並不討厭你。你今年,不過也就十七八歲的年紀吧?說句實話,我在原來的這裏……也有一個妹妹。”眼前,不自禁地閃過林昊雪古靈精怪的樣子,突然一股淚意湧上心頭,我忙止住,衝她一笑,“她論歲數,比你大。我很疼她,哪怕她再搗蛋,哪怕她每一次都是直呼我的名字,從來不叫我姐姐;哪怕她每一次,會把我化妝得很可怕卻嚇那些追她的男孩子……可是,我就是無法討厭她。而對你,也一樣……”如果論心理年齡,魯爾差我的不是一丁半點,可是,她小小的年紀,就要進入宮中,協調著後宮的關係與各派勢力的鬥爭,又想在所有的後宮中得到耶律逐原的寵愛,這對她來說,絕對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所以,我真的可以明白她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