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蘇陌
她說青洛的容妃就是她找了半生的女兒,是那個當初剛出生就被抱走的在宮外顛沛流離的孩子,是他的妹妹,一母同胞的妹妹。
母後說著甚至落了淚,語氣中是掩飾不住的欣喜,她說想見她,她說他們一家人終於要團聚。
他卻渾身發冷,說不出一句話來,原來蜀繡就是當初那個女嬰,如果蜀繡就是當初那個女嬰,他該怎麽麵對她。
他不想再看見自己母後那張臉,情真意切的讓人作嘔,他幾乎是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才沒讓自己當場反胃,強撐著麵色如常的離開。
比起這件事,蜀繡懷孕的消息根本算不了什麽。
蘇陌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期間宮人幾次來請他用膳,都被他罵了出去,如今整個大殿都已經安靜了許久。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時間一長,母後一定會察覺到自己的不正常,他必須……必須盡快把蜀繡送回青洛。
隻不過單單是一想到要把蜀繡送回那個男人的身邊,他就止不住的窒息。
“蜀姑娘,我知道這樣說有些冒昧,但我還是想問,你可願隨我回大蜀,我願以正妻之位相待。”
“你該知道我的身份。”
“如此也好,待我回去處理好事情,再來找你,到時候我再問你一次,可好?”
之前在青洛告別時候兩人的話還曆曆在目,夕陽餘暉之下,男子一身紅衣烈烈,心中滿是期盼。
他為她收起了多年的隱忍,幾乎是晝夜不休的成長,登基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求娶,他知道此事會讓世人側目,會讓自己落下昏聵的罵名,甚至會動搖他本就不穩的根基,但是他沒有一點猶豫,他幾乎是急切的不想有一瞬間的等待。
當年他上山請清安解惑,問:父親病危,我該如何。
清安隻答了兩個字:隨心。
當時他下山路上久久不解,直到他的好弟弟不知從何處探聽到他的消息,派來殺手,千鈞一發的時刻,蜀繡一身靛藍長裙,頭上蝴蝶金簪振翅欲飛。
那一刻他忽然相通,他想要變得強大,強大到足矣保護好她。
現在他也確實做到了,他為皇上,幾位親王兄弟都已經被他廢黜了勢力,如同被砍去手足再無力掙紮,朝堂之上也漸漸沒有了反對的聲音,母後的勢力更是被他一一收服。
如果說玄旭是一頭猛獸,在最初的潛伏之後不吝於向整個世界展示自己鋒利的牙齒和尖爪,那蘇陌就如同毒蛇,永遠蟄伏在暗處,隨時準備著給予對手致命一擊。
甚至連老天都在幫忙一樣,把蜀繡送來了自己麵前,可是為什麽偏偏是她,當年那個女嬰為什麽會是她。
蘇陌頭痛欲裂,明明是想站起來,卻沒有想到坐的太久雙腿都有些僵硬,踉蹌著跌坐在地上。
一直守在門外的小安子聽到動靜連忙衝進來:“太醫!快傳太醫!”
“閉嘴。”蘇陌被摔得有些發蒙,腦子還不是太清醒,可還是下意識的,“不用傳太醫。”
“可是陛下,你……”
“我沒事。”蘇陌搭住小安子的手臂,勉強穩住了身子,但是並沒有站起來,依舊半跪在地上。
從小安子的視角看過去,蘇陌半邊身子被門外照進來的陽光映射的閃閃發光,半邊身子埋在濃鬱的黑暗裏,一明一暗,黑白分明。
第二日,蜀繡起了一個大早,或者準確的來說,她幾乎一整夜都沒有睡著,可是精神卻格外的亢奮……甚至緊張。
“你說我戴這支蝴蝶簪好看還是戴這支步搖的好。”蜀繡發出今天早上的第八百次疑問,林波不受其擾,頭痛欲裂,卻偏偏還要哄著:“好看好看,娘娘戴什麽都好看。”
蜀繡:“不過我還是覺得這支蝴蝶簪更精致一點。”
林波:“那就戴蝴蝶簪。”
蜀繡:“但這支步搖上麵寶石的成色確實好看。”
林波:“……那就戴這支步搖。”
蜀繡:“你這個人怎麽一點主見都沒有呢。”
林波:“……”我突然好懷念有陛下的日子,再不濟有個茶茗也行啊。
蜀繡放棄了林波,剛把頭扭過去看向玄安,還來不及開口詢問,就見他指著那支蝴蝶簪斬釘截鐵道:“就這支,做工精致,小巧玲瓏,配上你今天這身粉白的裙裝絕對好看。”
蜀繡遲疑:“可是……”
玄安絕對的:“不要可是,相信我,沒錯的。”
或許是他的眼神實在是太堅定,蜀繡想了又想,還是把簪子戴到了自己頭上。
見證了一切的林波:“……”他剛剛怎麽就沒有想到這招呢,記下來下次試試。
總之不管怎麽雞飛狗跳,也不管三人心中都是什麽想法,蜀繡總算是收拾好了自己,按時站在酒樓的大門口等著蘇陌的馬車。
她本來就生的嬌豔,今日更是刻意好好打扮了自己,更顯得顧盼生輝明媚動人,酒樓進進出出的人不少,幾乎所有男子的眼神都會有意無意的在她身上停頓一下。
但是自始至終都沒人敢上前搭一句話,不為別的,隻因為這座酒樓難得一見在京城也算是一號人物的掌櫃,正姿態恭敬神情小心的候在蜀繡的身後。
這酒樓裏的客人大多非富即貴,對這酒樓之後真正的主人也大多有幾分猜測,因此見掌櫃的竟然對一個女人如此恭敬,不由得心中有所猜測,不敢唐突。
“夫人,主子剛剛派人傳話,說是……朝中那些大臣的纏人,要晚一些才到,您要不移步到雅間坐一會兒。”那掌櫃陪著笑,勸道。
他不知道蜀繡的身份,隻知道自家主子對她極為看重,親自叮囑了一定要服侍好這位,而且她身邊的下人都叫她“夫人”。
莫不是主子在民間找的女子?難道已經偷偷成親了?
那掌櫃的腦洞不可謂不大,要是蜀繡知道他在想什麽,一定會極為遺憾的告訴他,此“夫人”非彼“夫人”,我不僅不是你主子的夫人我甚至有可能是你主子的妹妹。
當然她並不清楚,於是隻搖了搖頭道:“不用了,我就在這等他吧。”
對於哥哥這個概念,她上輩子是沒有的,至於這輩子,即便是林波更多的時候也是聽她的話,可是忽然有一天有人和她說,“這個人是你的哥哥”。
她就忽然動了心思,放棄了立刻離開京城的想法,打算一切等今日出遊之後再說。
蜀繡沒等多久,就有一輛看著並不起眼的馬車停在她的麵前,從掌櫃的那瞬間變得更加恭敬的麵色來看,裏麵坐著的應該就是蘇陌了。
蜀繡不是第一次和蘇陌見麵了,隻不過之前的幾次見麵,不是以陌生人的身份就是以朋友的身份,這次忽然身份轉變成了所謂的“哥哥”,她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雙手輕輕握拳然後鬆開,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著更加自然一些。
蘇陌下馬車的時候,一抬眼就看到了那個讓自己思之若狂的女子,是精心打扮過的樣子,一襲粉白輕杉,更顯得美人如玉,不可方物。
馬車朝著城外而去,外麵瞧著普通的樣子,裏麵卻出乎意料的奢華,整個馬車都鋪了溫軟舒適的墊子,中間的小桌子上甚至還放了點心和茶水,可能是剛剛熏過香,整個馬車都帶著令人舒適的味道。
隻不過車上兩人之間的氛圍卻有些詭異,或者說是蜀繡一個人單方麵覺得有些詭異。
其實之前兩人相處的時候,還是極為融洽的,隻不過蜀繡現在一想到眼前這個人很有可能是自己的哥哥,在想一下他之前對自己的那不可明說的感情,就覺得這事其實挺麻煩的。
倒是蘇陌先開口了:“其實,我有一件事一直想和你說,隻不過昨天沒我突然有事,沒找到機會。”
蜀繡:“啊?啊!沒事,你說,什麽事。”
蘇陌:“你還記得當初我和你說我父親病危,我家中兄弟為了家產互相爭奪的事情嗎?”
蜀繡大概知道他要說什麽了。
“其實也不算騙你,隻不過我府上情況比較特殊……”蘇陌頓了頓,或許是在組織措辭,“其實我父親是如今大蜀的先皇,而我,算是爭奪家產勝利的那一個。”
蜀繡沒說話。
蘇陌有些緊張:“其實我本名不叫蘇箬,我叫蘇陌。”
蜀繡忽然問:“陌上人如玉的陌?”
蘇陌被這樣一問腦子卡了一下,然後連忙道:“是的。”
蜀繡:“是個好名字。”
蘇陌:“你不生氣?”
蜀繡:“其實昨天剛剛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確實是有一點生氣的。”
蘇陌了然,果然還是瞞不過玄安。
蜀繡:“但是後來再一想,你那個時候身為大蜀的皇子,孤身潛入青洛,有所提防也是正常的,就不生氣了。”
蘇陌“啊?”了一聲,這樣就不生氣了?如此輕描淡寫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啊。
“不過……”蜀繡皺了皺眉,蘇陌心頭咯噔一下,他就知道這事沒有這麽簡單,“你這樣太危險了,這麽能就這樣貿貿然就到帝都去,幸好到最後玄旭都沒有追查你的身份,下次絕對不能這樣讓自己置於險境了。”
蘇陌這下是真的愣住了,他想了很多種蜀繡知道自己其實一直在欺騙她之後的反應,可能會生氣可能會無所謂,但怎麽也想不到竟然是這樣。
她在擔心自己,心裏角落處陰暗的藤蔓因為這個認知而瘋狂的滋長,讓他在明知道一些隱秘的情況下,依舊不可避免的產生了一絲期盼。
在蘇陌沉默的時候,蜀繡也在抓緊時間打量著他的那張臉,不得不說,姬家良好的基因確實強大,不論是丞相夫人還是明秀,眉眼之中其實與蜀繡都有幾分相似,可或許因為蘇陌是男子的緣故,這特點並不明顯,隻是細看,眼角眉梢還是能看出幾分端倪。
“是自己這輩子的哥哥,是自己的親人。”這個認知讓蜀繡忽然心頭一動,她忽然很想去大蜀的皇宮看看那個太後,她很想知道這輩子的母親會是什麽樣子。
這個念頭一經出現,就如同雨後春筍竄天而起不可阻擋,以至於馬車什麽時候停下的她都沒有察覺,還是蘇陌叫了幾聲她才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