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讓我抱一會兒
山穀確實如同蘇陌說的，風景如畫，甚是讓人心曠神怡。
這地方應該是京城有名的踏青之地，人不多不少，正好有些熱鬧又不會顯得喧鬧。
他們找了個偏僻的地方，鋪了一大塊的皮毛，宮人們又在上麵擺好了點心茶水，就安靜的退在一旁替這位大蜀的皇帝守著周圍。
蜀繡瞧不出什麽，可玄安卻留了個心眼，這些點心用料溫和，都是適合懷孕的女子食用的。
蘇箬：“繡繡可還喜歡這裏？”
蜀繡點頭：“有山有水，風景極好。”
蘇箬：“繡繡喜歡就好。”若是喜歡，我可以一直帶你來。其實後一句話才是他想說的，隻不過在嘴裏回旋了片刻，還是原路咽了回去。
蜀繡或許真是很久沒有這樣散過心了，隻覺得哪哪看過去都順眼的很，臉上的神情也鬆了幾分，愈發顯得慵懶。
於是林波就給她拿了個軟枕靠著，樹林清風間，她險些恍惚睡過去。
蘇陌卻忽然開口：“繡繡，之前我派人去青洛的事情……”
蜀繡一驚，睡意全無，方才在馬車上的時候他挑明了自己的身份卻沒有說起此事，蜀繡也確實是不知道該怎麽主動提出來，索性就當做不知道，畢竟她也不清楚蘇陌對自己可能是他妹妹這件事清不清楚。
不曾想他此刻現在說了，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索性直接閉了眼睛當做假寐。
蘇陌也不拆穿，就直接道：“之前的事是我做的不對，隻想著早點見到你，卻沒有考慮到這事對你的影響。”
蜀繡繼續睡著，隻是睫羽輕輕動了動。
蘇陌繼續道：“不過我如今也想明白了，你已經嫁為人婦，我再如此糾纏也確實對你不好。”
“其實我現在提起這件事也沒什麽別的意思，就是想和你道個歉，對不起。”
蜀繡終於不能再裝睡下去，眼皮動了動，一睜開就瞧見了坐在一邊的蘇陌正滿臉溫和的看著她，笑意裏帶著幾分謙和，像是真心實意的樣子。
即便是有天大的不滿在這張臉下也消失了，更何況蜀繡根本沒打算怪他：“沒事，我根本沒放在心上。”
蘇陌臉上的表情一僵，說不出是開心還是失落。
隻有他自己知道剛才那些風輕雲淡仿佛看透一切的話究竟是花了多大的力氣才能說出口，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剜在他的肉上，在撒上一把辣椒，痛不欲生，卻又一聲都不敢哼出來。
而蜀繡這一聲“沒有放在心上”，不管是安慰也好還是真心也罷，就像是在他的傷口上又抹了一層鹽粒，出血的地方神經質的疼痛。
“那個，你上次說的要是我有什麽問題盡管和你說，還算不算數？”蜀繡忽然問到。
蘇陌一愣，然後忙不迭道：“……算，當然算，你想我幫你幹什麽？”
蜀繡：“我想進宮一趟。”
蘇陌一滯，沒反應過來。
於是蜀繡解釋道：“我聽說玄安的妻子孩子都被關在宮內，我答應了他，要救他們出來。”
蘇陌皺眉：“宮內？是太後幹的？”
蜀繡：“你……不知道嗎？”
蘇陌沒說話，但蜀繡大概是明白了，看來這母子倆之間的隔閡比外麵傳的還要深，這大蜀皇宮的水也比她想象的要深。
蘇陌：“這件事我會回去查明白，如果真有這個情況，我會救她們母子倆出來跟你匯合，但是你不能進宮，太危險了。”
蜀繡：“……她們母子很警惕，要是沒有認識的人肯定不會輕易跟著離開，我必須都進去一趟。”
蘇陌：“那就讓玄安去不是更好。”
蜀繡：“……不能讓他離開我和林波，不然他跑了怎麽辦。”
蘇陌：“那就讓林波一起去，他武功高，不會有事。”
蜀繡：“……那我單獨和玄安在一起他害我怎麽辦。”
蘇陌：“……”
玄安：“……”大姐你忘記我肚子裏那顆藥丸了嗎？
林波雖然離得遠，但他內力深厚，耳力極佳，這兩個人說的話也大都聽的清楚，要是換了別的時候，蜀繡這樣打算他早就出言阻止了，隻不過現在……
或許是因為自己從小就感受過失去至親的痛苦，所以他這些事情上的同理心也就更重一點，明白蜀繡此刻近乎胡攪蠻纏的做法隻是想見上太後一麵。
蘇陌：“……真的很想進去嗎？”
蜀繡還沒做好和他坦白身世的準備，生怕蘇陌察覺出什麽不對的地方，於是打了個哈哈，有些欲蓋彌彰道：“我這不也是為了救人嗎。”
蘇陌也不拆穿，沉默片刻刻後道：“你要進去也不是不行。”
蜀繡沒想到他鬆口這麽容易，立刻心頭一喜，抬頭眼巴巴的看過去。
蘇陌有些受不了她這樣帶著幾分渴求的眼神，微微偏了偏頭，喉結一動道：“……但是太後在宮裏經營了許久，我畢竟得權時間尚淺，有些她的人我拔的還不是很幹淨，你入宮之後必須聽我的，不能擅自行動。”
蜀繡下意識的點頭，可心裏卻還在琢磨蘇陌方才的話，這話裏話外不僅沒有掩飾他和他母親的矛盾，甚至讓她有種蘇陌在可以提醒自己，太後究竟有多可怕，讓她小心提防的樣子。
蜀繡不禁心裏泛著嘀咕，不確定蘇陌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要是不知道，怎麽會把自己朝堂上的矛盾毫無保留的展示在自己的麵前，可要是知道，怎麽會有意無意的提醒自己小心太後。
蜀繡實在是想不明白，下意識的朝蘇陌看去，卻見他早就在眯著眼半靠在樹幹上，一條腿支起，一條腿放平，白玉骨扇被雙臂環在胸前，更映的人麵如玉，晶瑩剔透。
蜀繡沒有出聲打擾，因此也沒有察覺到在她把頭轉過去的那一刻，蘇陌渾身都軟了一下，就如同一直憋著的一口氣，總算鬆了下去。
蘇陌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打算今日之後就派人把蜀繡送回青洛，明明早就下定了決心讓她遠離這一片漩渦，可當她上挑著那雙桃花眼看向自己的時候，什麽意誌堅定心如磐石全部如同泡沫一戳即破。
最後一次，他想，最後再任性一次，讓她再多陪他一天就好，他隻要小心些再小心些，不被母後看到就好。畢竟這次再分開，可能這輩子都不會有再見的機會了吧。
今日天公作美，天高氣爽，陽光透過樹蔭斑斑駁駁的落下來，落在這兩個心思各異的人臉上，明明暗暗的一片，莫名的和諧。
蜀繡和蘇陌說好了第二日他派人來接，就在酒樓下分開，蘇陌畢竟身份特殊，不方便一直出現在人前，便沒有下馬車，隻是叮囑了蜀繡幾句夜涼注意著涼。
天色已經有些晚了，月色皎皎落在街道上，蜀繡一直站在酒樓前的台階上，等著那馬車“骨碌碌”在街尾轉了個彎不見蹤影，才收回了目光。
她攏攏身上的狐皮鬥篷，不知在想些什麽，這鬥篷是方才蘇陌怕她著涼給她披上的，穿在她身上並不不合身。
此刻的天氣確實有些冷，隻不過她站在原地不動，不論是玄安林波還是聽到動靜迎出來的掌櫃也都不敢出聲。
玄安有些不明白，為什麽方才蜀繡還挺好的心情忽然毫無預兆的低落了下去，但是他知道明天蜀繡會入宮救下自己的妻子孩子，所以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招惹她。
良久，蜀繡睫羽輕顫，低聲道：“走吧。”
酒樓掌櫃很會做人，提前就在蜀繡房內備好了熱水，等她一回來就可以沐浴休息。
蜀繡試了試水溫，是正正好好的溫度，正想脫了衣裳泡個澡，卻敏銳的察覺到窗外有些動靜。
她沒有出聲，一邊往門口的位置退，一邊抽出頭上的蝴蝶簪，都怪最近的日子過得實在太安逸，她又怕隨身帶著利刃到時候誤傷了孩子，此刻能拿來防身的竟隻有頭上的簪子。
她一邊準備著弄出些動靜召來隔壁的林波，一邊暗暗決定此事過後還是要隨身帶把匕首。
隻不過窗外的人顯然沒有給她弄出動靜的打算，很是瀟灑的翻窗而進，瞬間看清蜀繡所在的位置，一個縱身就撲了過來。
現在喊人是肯定來不及了，蜀繡握緊手中簪子向前一刺，角度刁鑽又用力極猛，平常人若是挨上這一下，就算不丟掉半條命也絕對討不了好。
可翻窗的這人顯然不是什麽平常人，腰身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往邊上一扭，側身躲開這一刺，然後伸手握住蜀繡的手腕順勢往前一拽。
慣力使得蜀繡瞬間就向前踉蹌了幾步，身上那件狐皮披風順勢滑落在地上，她心中暗罵一聲，高聲喚了一句林波，勉強止住步伐反手就想向後刺去，結果還來不及動就被那個黑衣人從身後抱了個滿懷。
蜀繡腦子一片空白。
黑衣人不僅抱了，還俯首把頭埋在蜀繡肩窩蹭了蹭，懶洋洋道：“乖，別動，讓我抱一會兒。”
蜀繡：“……”
“嘭”的一聲是林波聽到動靜後破門而入的聲音，身後跟著衣衫不整頭發濕漉漉的玄安，一看就是沐浴到一半硬生生從浴桶裏爬起來。
從他們的方向看來隻能看到兩個背影，那個高大的男子牢牢的把蜀繡圈在懷裏。
林波幾乎呲目欲裂，想也不想就拔劍出鞘，可兩人實在挨得太近他又生怕誤傷，隻覺得這輩子都沒有這麽憋氣的時候，連說話的聲音都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緊張發著顫：“放……放開夫人。”
黑衣人影一僵，然後緩緩站直，慢慢轉過身來。
林波如臨大敵，這人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潛入蜀繡房間，武功絕對不低，現在夫人就在她手裏，自己必須一擊製敵，決不能讓他有機會傷害夫人。
黑衣人影終於整個人都轉了過來，不僅沒有被當場抓住的慌亂，甚至還帶著幾分被打擾的不悅，語氣中有幾分極其自然久居高位之人才會養成的尊貴：“林將軍，好久不見。”
林波“嘶”的倒吸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