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心中之尺
朱邪玉麟不是傻子,她手中掌握著比別人要多得多的資源,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自然要比那些隻能在網絡上搖旗呐喊的人要多得多。
因此,朱邪玉麟心中關於社會公平和正義的思考,也要比一般人深得多。
朱邪玉麟知道自己肩上背負的是什麽樣的責任。
朱邪玉麟爸爸是自己就是老來子,偌大的一個譚家,隻有這個一個兒子,可不就是被當成寶貝和繼承人培養麽。
而朱邪玉麟是嫡係——現代這個社會,女子在軍政中的地位或許還沒有得到重視,但是譚家這種特殊的情況,讓朱邪玉麟不得不被重視起來——更何況她還是長女。
因此朱邪玉麟常年要接受譚爺爺的談心和交流,並且時常要對自家爸爸做思想匯報——一大家子人的目光都看著她呢,要是這個獨苗苗的思想跑歪了,那就糟糕了。
在這樣近乎嚴苛的思想教育之下,朱邪玉麟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被固定在了一個很“正”的位置上。
這也直接導致了朱邪玉麟在日後即使再怎麽胡鬧,也不會胡鬧到某些暴發戶官二代敗類渣滓的地步。
在朱邪玉麟心中,始終有一把尺子,在衡量著她所做的一切。
而剛才,趁勢欺負暮雲卿的事情,明顯在這把尺子容許的範圍之外。
但是朱邪玉麟為了能夠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也為了心中莫名其妙的怒氣,頭一次給自己破例了。
但是這種破例明顯沒有得到她想要的回報。
因為,讓她出手、讓她破壞了自己規矩的人,正用一種近乎於無機質的笑容看著她,平靜得近乎冷漠地說:“還不夠。”
朱邪玉麟深吸一口氣,搖搖頭繼續往後退,這一次她的步伐加大了不少:“我絕對不會繼續傷害他。”
暮雲卿輕咳兩聲,看著宋燁修的麵上充滿了諷刺的笑意:“即使你個宋燁修再怎麽相似,你也不是那個能夠為了朱邪玉麟去死的人。”
朱邪玉麟怔愣了一下,並沒有回應暮雲卿的話,也不再看著宋燁修。
宋燁修輕歎一聲,看著朱邪玉麟,輕聲道:“當年他們確實沒有進入墓葬群中,這一點宋燁修自己都不知道——他留下了一件堪稱要命的東西。”
朱邪玉麟皺起眉頭,心中隱約生出了點不好的預感。
宋燁修伸手,變換成爪形,對準自己的胸口,緩緩用力——朱邪玉麟忍不住狠狠皺眉,喉頭滾動了幾下,有些費力地將到了嘴邊的驚呼給咽下去。
宋燁修的手,穿透了自己的衣服,穿透了那一層肌肉,穿透了骨頭,一直到胸腔內部,但他那雙白玉雕成一般的手,卻沒有沾染上任何一點血腥。
朱邪玉麟快速深呼吸,想要壓下內心湧動的反胃感覺,初見成效。
怎麽說呢,在朱邪玉麟心中,早就將宋燁修看成是自己的家人——是不是父親的角色還有待考證,但是宋燁修的地位確實是不可替代了。
現在,看著年輕時候的宋燁修做出這種自殘的舉動,若不是現在他眼中的神情太過詭異,朱邪玉麟真能不管不顧地衝上去打斷宋燁修現在在做的事情。
顯然暮雲卿對於宋燁修的這個舉動並不驚訝,他輕輕勾起嘴角,甚至還有餘力伸手拉了朱邪玉麟一把,聲音低沉沙啞:“別靠太近。”
就像是為了印證暮雲卿的話一樣,話音剛落,宋燁修深入胸腔的手就拔了出來,幾滴鮮血順著他的力道和方向飛濺到空氣中,最後掉落在地上,很快就被疏鬆的土壤給吸收了,風沙過後,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而此時,宋燁修的掌心正安靜地躺著一個小小的玉石碎片,溫潤美好,水色很足,但因為實在破碎得太厲害,已經讓人看不出它原本的樣子了。
“這是這麽多年,我一直放在心上的東西。”宋燁修見朱邪玉麟麵上帶著不忍,臉都有點變白了,輕笑兩聲,隨手拂過胸口的傷口,很快那個血淋淋的傷口就消失了。
朱邪玉麟愣了一下,暮雲卿解釋道:“他在墓葬群中待了十五年,按理來說也該成了這個墓葬群的靈物了。但是他沒有,他還保持著自我意誌,估計靠的就是心中的這個東西。”
宋燁修輕笑了兩聲,沒有反駁暮雲卿的話,而是補充道:“實際上,我的身體是靈物的狀態了。隻要這個墓葬群還在,我不論受到多大的傷害,都能自我修複。”
朱邪玉麟下意識看了眼邊上瑟瑟發抖的少年,還有被定在原地不能動彈的女孩子,有些疑惑。
“它們?它們不過是些雜碎罷了。”宋燁修麵上很是不屑,“本來也沒有多少靈智的東西,怎麽能和我比?”
朱邪玉麟的眉頭終於狠狠地皺了起來,看著宋燁修的眼中帶著顯而易見的不讚成:“你到底有多少怨氣,可以說出來。但是別這樣陰陽怪氣的了。我的父親,他是個多麽驕傲而尊貴的人,他不應該是你現在的這個樣子。”
朱邪玉麟皺著眉頭,看著宋燁修伸出來的手,遲疑了一下,還是上前,將那個玉石碎片拿過來,認真看了看。
“這是什麽?”朱邪玉麟對著光,隱約看見一些奇怪的符號,愣了一下,問道。
宋燁修一隻手還按在胸口上,看著朱邪玉麟的神情有些微妙,就像要透過朱邪玉麟看著一個他日夜思念的人一般,充滿了某種不可言說的……欲望。
朱邪玉麟對上宋燁修的眼神之後,忍不住嘴角一抽,認真勸說道:“父親——我知道現在這個稱呼你有點不合時宜,但是……麵對你這張臉,我是真的想不到別的稱呼了。”
雖然在人後或者私底下的時候,朱邪玉麟也沒有少直呼宋燁修的名字,但是這麽看著他的臉,朱邪玉麟發現自己還是沒有辦法做到那麽膽大包天大逆不道。
這無關人品,可能就是這麽十幾年來養成的家教和修養吧。
宋燁修微微挑了挑眉毛,嘴角扯開一抹類似微笑的弧度,道:“繼續。”
朱邪玉麟抿了抿嘴,真的繼續了:“我是想說,我……你別這麽看著我。我雖然不能確切地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是你看,現在事已成定局,並且你在墓葬群中還活得不錯……”
朱邪玉麟的視線在小女孩以及少年身上繞了一圈,最後重新落在宋燁修的身上,誠懇道:“所以不管你這麽多年在懷念什麽,都已經夠了,可以停止了。”
宋燁修輕笑兩聲,看著朱邪玉麟,半晌才忽然冒出一句:“我記得你喜歡暮雲卿。”
此言一出,朱邪玉麟和暮雲卿的臉色都有些變了。
不同的是,朱邪玉麟的臉色是尷尬混雜著不悅,而暮雲卿的臉色則是有些遺憾又有些輕鬆。
“看來在外麵的那個看到的東西也不一定真實啊。”宋燁修自顧自扔重磅炸彈,“這麽多年,隻要我願意,我就能透過他看見外麵的世界。你說懷念?我並不懷念,隻是有些遺憾罷了。”
朱邪玉麟眨了眨眼睛,對於自家父親竟然還被人當成是高級傳感望遠鏡來使用一時有些接受不能,但是這並不妨礙她繼續了解內幕。
宋燁修見朱邪玉麟沒有排斥,笑著道:“哦對了,有一點我忘記告訴你。宋家祖墳中也有大量關於墓葬群的記載,畢竟當時暮家和宋家侍奉的是一個君主。既然這個墓葬群中有我,你能明白為什麽宋燁修能夠在成為守墓人之後,還能九死一生反敗為勝嗎?”
朱邪玉麟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宋燁修突然開了天眼什麽的,而是這個被遺落在墓葬群中的、宋燁修的另一半給了他提示或者通靈或者別的什麽,才讓本應該一無所有的宋燁修一夜飛黃騰達,最終站在了黎國權利巔峰的位置上。
“而你手中的玉……”宋燁修的視線牢牢落在朱邪玉麟的身上,眼中那種危險的意味越來越濃,“就是我們兩個溝通交流的媒介。”
朱邪玉麟這一次真的皺起眉頭來了——雖然她並不能很確切地明白宋燁修這是什麽意思,但是她感覺到了危險,來自未知的危險。
朱邪玉麟隱約感覺到這種危險應該來自眼前的人或者現在、躺在她手心的玉石碎片,但是她不敢確定,甚至不敢做出任何一點傷害他們的舉動。
誰知道她在墓葬群中傷害了宋燁修或者把這塊玉石碎片怎麽了,在外麵的宋燁修會不會也被怎麽了?
走到宋燁修這種位置上的人,要說沒有得罪過人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更何況宋燁修是那種狂傲張揚的個性,得罪的還一定不是尋常人家。
既然如此,也就是說宋燁修要是一朝沒了屁股底下代表無上權勢的位置,他一定會被蜂擁而來的仇家給撕碎的。
說不定還會連帶上公主殿下。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的存在,朱邪玉麟就分外投鼠忌器。
她可沒有忘記,在她要出嫁的前幾天,宋燁修和公主說的話以及他們以為朱邪玉麟沒有聽見、但實際上朱邪玉麟確實聽牆角了的時候講的話。
隻要宋燁修再一次下墓,就極有可能失去性命——當然,讓這個奸詐狡猾如同九尾狐一般的男人做出如此犧牲,墓葬群想要毫發無損也是不可能的。
起碼,如果宋燁修做出了交易,那麽朱邪玉麟的性命就能得到保證,還有一些利益,就應該歸屬於黎國。
宋燁修就算再怎麽肆意妄為,他是黎國人,是黎國給了他無邊的權勢和榮耀——這一點,宋燁修自始至終沒有忘記。
這也是為什麽,宋燁修明明掌握著黎國的最高權力,卻沒有選擇直接將龍椅上的人給推翻掉自己坐上那個位置的原因。
宋燁修並不是皇族嫡係,要是他這麽做了,或許在他在位的時候,黎國能夠被他用鐵腕統治治理得很好,比這個草包皇帝直接治理還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