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盛唐煙云:兵車行(25)

  第812章 盛唐煙云:兵車行(25)

  很顯然,眼下岑參的地位,並沒受到封常清被奪職的影響!由判官轉為司倉參軍,權力比原先小了些,官職卻由虛轉實!意識到此節,岑參的官袍顏色,在王十三看起來就有點兒扎眼了。想了想,他笑著補充:「老岑你這回可有的辛苦了。為了能及時趕到長安,大都督刻意給每名弟兄都配了雙馬。隨軍前行的,還有大批的駱駝。我估摸著也就這一兩日光景就會趕到,不可能再慢了。到時候,人吃馬嚼,足夠讓你肉疼一陣子的!」


  「看你說的,就跟我是個守財奴般。都是慷國家之慨,我肉疼什麼?!」岑參笑著啐了王十三一口,低聲數落。


  「那可不好說!人總會變的。你當年不是,現在可說不定!」王十三笑著跳開半步,然後繼續調侃。「不過……」他四下看了看,又快速湊近岑參的耳朵,故意將聲音壓得很低,「跟你交個實底兒,咱們自己的弟兄,你安排得差不多就行。不必操太多的心,也沒人會挑剔什麼。可那些諸侯國的盟友,你就要多擔待著點兒。甭看他們打著戮力王室的旗號,實際上完全是看大都督一個人的面子。對其他任何人都不買賬。一旦出現個閃失,五六千人同時鬧將起來,恐怕不太容易安撫下去!」


  「這個,岑某自然曉得,自然曉得!」聞聽此言,岑參心中更是忐忑,強裝出一幅感激的神態,笑著回應,「多謝十三兄弟提醒。要不然,岑某還真可能誤了朝廷的大事!」


  「萬一有什麼意外,你就直接跟弟兄們說,你是跟咱們鐵鎚王一個頭磕在地上的好兄弟!」十三心眼實在,人卻是不笨,否則當年也不會被遣唐使下道朝臣招做伴當同往長安,「那些傢伙眼裡,只有鐵鎚王。除了鐵鎚王本人的號令之外,別的什麼都不好使!」


  「岑某記下了。多謝十三兄弟提醒,多謝!」料峭的春風當中,司倉參軍岑參的髮根處,卻悄悄地滲出了一層汗水。『一萬鐵騎,近半為安西軍老卒,另外一半為葯剎水沿岸各國的精銳。這王明允,怎麼如此捨得花血本?!眼下安西鎮滿打滿算,也就剩下了五千多弟兄,其中還多是拿來充數的老弱病殘。萬一那個消息不甚傳到王明允和宇文至兩個耳朵里,以他們二位的火爆性情,還不把天給戳出個窟窿來!』


  想到這兒,岑參心中暗暗發狠,『不行。無論如何,要避免此事發生!安西的局勢已經夠危險了,絕對經受不起一次兵變!封帥臨走時,曾經親口交代岑某,要想方設法為朝廷保住安西。岑某不能辜負封帥,不能辜負朝廷!岑某絕對要避免禍事的發生!哪怕是付出任何代價,也在所不惜!任何代價!」


  發覺岑參臉色越來越灰敗,王十三心中也漸生警惕。笑著捶了對方一拳,低聲道:「怎麼老岑你看起來像心裡有事一般。怎麼了,最近日子不好過?!不好過就別熬了,乾脆跟著我家都督走,憑著這幾年的交情,你還愁沒個參軍做么?」


  「哈!」岑參本能地向外躲了了躲,連聲苦笑,「老毛病了,每年春天我都不太舒服。比不得你們,練武練出來的身體!」


  「你們這些讀書人,就是身子骨差勁!」見岑參不肯接自己的後半句話頭,王十三又笑著補充了一句,「不過我們大宛那邊,氣候其實比疏勒還強些。雖然春天來的稍晚,風卻小得很多。雨水也比這邊足!你要去了,日子肯定過得比這邊舒坦。」


  他本意是想替王洵拉個文職幕僚,充實一下隊伍。畢竟岑參曾經在封常清帳下做過判官,能力有目共睹。誰料此話聽在岑參耳朵里,卻完全變成了另外一番味道。『身子骨差,是說岑某文人無骨么?封帥去后,若不是岑某在這裡竭力周旋,安西鎮說不定早就分崩離析了!你等在大宛哪會過得這般輕鬆,此番回援,又到哪去尋找沿途補給……?』


  心中委屈萬分,岑某卻無法出言自辯。只好又笑了笑,苦著臉道:「我倒是想去。可現在哪裡脫得開身?說實話,岑某還真羨慕你們,幾百人出蔥嶺,轉眼之間便打出了一片廣闊的天地來!若是當年岑某也狠狠心跟了去,也不至於到現在還是一身綠袍了![1]唉,不說這些!後悔葯向來無處可買。你們最初那幾場仗,到底是怎麼打的?岑某在這邊只見到過戰報,知道的不詳細。每次用米籌重新推演,都覺得你們幾乎都是絕處逢生,贏得驚險到極點,也漂亮到了極點……」


  「還不是被逼出來的!」提到當初奪取大宛的那一系列戰鬥,王十三立刻眉飛色舞。「當時我們只有六百多人,周圍情況兩眼一抹黑。大夥除了把命都豁出去外,根本沒有別的辦法可想。好在咱們王都督……」


  主動亮出旗幟,借安西軍兵威震懾葯剎水諸侯;正面硬撼三千馬賊,收殘匪為己用。以疑兵之計迷惑俱車鼻施,巧奪大宛城;重整安西軍舊部,奇襲俱戰提。幾件事,大夥做得一件比一件漂亮,一件比一件過癮。也難怪王十三一提起來,就忘乎所以。


  岑參在旁邊聽得也是心潮翻湧,當真有些後悔自己沒有一道跟了過去。以當時封帥對自己的信任,只要自己提出與王洵一道出征,在隊伍中的地位必然不在宇文至和宋武兩個之下。幾場打仗挺過來,未必能積攢起封侯之資,至少能搏個大宛都督府長史來做。總好過在疏勒這邊,處處看別人的臉色!

  可如今,想這些還有什麼用呢?機會已經錯過,安西也已經不是原來的安西!只能暫且走一步算一步,平平安安熬過這場磨難罷了!


  「你家王都督,本事真是沒的挑!」聽王十三說得熱鬧,幾名陪同岑參一起前來迎接王洵的底層小吏,也悄悄地湊上前,挑起大拇指。「在疏勒,每次聽說大宛那邊又打了勝仗,弟兄們都會到外邊小酌一番。雖然自己沒份去撈那份功名,但心裡想想,也覺得好生過癮!」


  「是封帥教得好!」万俟玉薤順勢接過話頭,再度提起封常清的名字。「當年是他硬把王都督塞進了白馬堡大營,又力排眾議提拔了宇文副都督!我等這兩年之所以在大宛敢於如此折騰,就是因為相信,封帥就站在我等背後,絕不會任我等陷入絕境而置之不理!」


  「啊,是,是,是這樣啊,是,是這樣的啊!!」就同被万俟玉薤的高大身軀嚇到了一般,幾個小吏慌不及待地往旁邊躲,「幾位大人忙,我去看看館驛那邊整理乾淨沒有!」


  「我也去!」「我也去!」


  頃刻間,眾人就逃了個乾乾淨淨。万俟玉薤氣得火冒三丈,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吐沫,低聲罵道:「什麼玩意兒!莫非封帥落了難,就不能提他的名字了?!這疏勒城中的一草一木,哪個能跟封帥他老人家脫了干係。即便你朝廷不提,老百姓心裡也會記得!況且眼下封帥只是奪職,又不是發配嶺南,永不敘用?!說不定,哪天他老人家還能否極泰來,重新回到安西。到那時,看這幫傢伙的臉往哪擱!」


  「唉,幾個末流小吏知道些什麼?!万俟將軍別跟他們一般見識!」岑參抱了抱拳,代替屬下向万俟玉薤賠禮,「他們只是怕給自己招惹麻煩而已。其實,在這邊,誰都知道封帥是被冤枉的。只是人微言輕,沒本事替封帥辯解罷了!」


  「哼!」万俟玉薤撇了撇嘴,余怒難消。「沒能力做,和沒心思做,肯定不一樣。委曲求全,和見風使舵,也是兩碼子事情!我就不信,整個安西,找不出一個能替封帥喊冤的人來!」


  「慚愧,慚愧!」岑參抱在一起的雙拳放也不是,繼續舉著也不是,臉色好生尷尬。念在當年曾經同僚的份上,王十三主動替他解圍,「你別理這傻大個兒!他就這臭脾氣。整個大宛都督府里,沒人不不知道。也就是我家都督大度,念在他忠心耿耿的份上,不願處置他。若是換了別人,早奪了官職,亂棍打出軍營了!」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只要有心去做,哪怕朝中再有奸臣使壞,也肯定能把封帥的冤屈直達天聽。否則,皇宮前的登聞鼓用來做什麼的?」[2]

  「你又不在疏勒,怎知道這邊的難處?!不準再多嘴,否則,休怪我對你不客氣!」王十三吹鬍子瞪眼,開始以官威壓人。喝住了万俟玉薤,轉頭又去安撫岑參,「你別跟他計較!他這人,最喜歡胡攪蠻纏!」 「万俟將軍是快人快語。岑某怎會真的跟他計較!」岑參被擠兌得難受萬分,恨不得自己能立刻病死掉,省得受這番侮辱。


  好在疏勒城不大,說話間,節度使衙門也就到了。早有人打開了正門,吹響了鼓樂。紅氈子從門口一直鋪到了大街上。留守官員分作兩列,按照品級高低順序,肅立於紅氈旁恭迎採訪使大人到任。


  王洵雖然是少年得志,卻不敢過分託大。趕緊快走幾步,搶先拱手跟大夥見禮。眾官吏連忙側身閃避,口稱不敢,然後又一個長揖還了過來。等鬧哄哄把整個過場走完了,雙腿也就邁進了府衙之內。屯田使張素又主動上前,逐一向王洵介紹一眾同僚。


  「這位是宣威將軍馮治,當年曾經追隨哥舒翰大將軍左右。半年前從河西調過來充任身演渡州都督,聞聽採訪使大人蒞臨,特意從任上趕了回來!馮將軍,這位就是威震西域的王將軍,鐵鎚王!」[3]

  「見過採訪使大人!」有個臉色焦黃,身穿正四品武將常服的官員,上前向王洵作揖。


  「見過馮將軍!王某亦早聞將軍之名!」雖然王洵官職和爵位都高出對方甚多,他還是側身避了避,然後以平級之禮相還。


  「這位是忠武將軍吳賢,曾經是北庭都督府程大人的臂膀。也是半年前調過來的。吳將軍,你不是總恨無緣跟採訪使大人碰面么,哈哈,這回可是心滿意足了吧!」


  「見過採訪使大人!」被屯田使張素第二個點到的是個絡腮鬍子,說話時中氣十足,一聽就是戰場上打過滾的老手。


  「這位是疏勒城鎮守使蘇壽,老夫的副手。精於墾殖,每到一地,百姓都多受其惠。老夫奉命調任安西的時候,就把他也給帶了過來。蘇大人,這位就是……」


  ……


  「來來來,這位是……」


  ……


  一圈介紹下來,王洵頭大如斗。都是些陌生面孔,他原本所熟悉李元欽、段秀實、、周嘯風等人都不在。就連平素跟他沒什麼往來的李嗣業、田珍、白孝德等,也全不見了蹤影。這使得他感覺很彆扭,彷彿置身於一個完全陌生的場所,而不是自己所熟悉的安西軍。一時間,竟然下意識繃緊了手臂,彷彿隨時都可以拔刀出鞘。


  眾文武心裡也非常不舒服。無論資歷還是年齡,他們都遠遠高於眼前這個後起之秀。可此人卻爬到了大夥頭頂上,不由得大夥不對他畢恭畢敬!要是此人真的有什麼不得了的背景也罷,沖著其後台的面子,大夥也對他高看一眼。偏偏此人的後台又早倒掉了,根本不可能再為其提供任何有力支持!你今天跟他套了交情,明天說不定,他也就丟官罷職。非但撈不到半分好處,平白還要吃一番掛落!何苦來,何苦來哉!


  關鍵時刻,又是岑參及時趕到。先打上兩個噴嚏,再抱怨幾聲天氣,登時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這邊。「啊,啊—嚏!啊,啊—嚏!這該死老天,都快立夏了,居然還這麼冷。趕緊,大夥趕緊先放採訪使大人進去接印吧。再繼續外邊站一會兒,岑某可就要凍僵了!」


  「是啊,是啊。正事兒要緊。諸位有什麼話,稍後再跟採訪使大人細聊!」感覺到眾人對王洵的排斥,屯田使張素心中非常高興,嘴巴上卻越發客氣有加。


  「屯田使大人有命,我等豈敢不從!」眾人非常整齊地答應了一聲,然後簇擁著王洵走向節度使衙門正堂。


  比起當年封常清在位時的「簡陋寒磣」,如今的節度使衙門被收拾得整齊了許多。甬道兩邊挪來了垂柳,演武場中央挖出了荷塘。一干與殺伐之氣相染的設施,如兵器架、石墩、石鎖、箭靶之類,全都消失不見,代之的是各種花草、樹木、湖石、假山。再配上幾株用暖房精心培育出來的,含苞待放的牡丹,著實稱得起富麗堂皇。


  只是,武夫王洵走在府衙裡邊,就愈發顯得形單影隻了。他最近兩年一直忙於整軍備戰,轄地又是遠離長安的「蠻荒」所在,沒時間,也沒機會去學如何邁儒家的四方步。更沒閑暇從別人走路的節奏和說話的先後次序中,去分辯彼此之間的親疏遠近。他只是憑著戰場上鍛鍊出來的本能,感受著周圍的各種氣息。然後大步向前,用雙腳踏平所有蓄謀已久,或者突然發生的異常情況。


  轉眼來到正堂,張素命人擺開香案。鄭重取出一直封存在衙門中的採訪使印綬,雙手捧給了王洵。


  王洵上前接過印綬,將其交給自己的貼身侍衛王十三。旋即雙手抱拳,沖著長安方向肅立長揖,行武將禮。三拜之後,禮成。張素帶領一干留守官員將王洵圍攏在中間,齊聲道賀。王洵團團做了個羅圈揖,向大夥致謝。待整個過場走得差不多了,屯田使張素命人將香案撤掉,上前拉著王洵的手,大步走向節度使處理公務專用的帥案,「老夫受陛下之命,臨時頂了安西屯田使的職位,終日忐忑,唯恐稍有疏忽,辜負了陛下的賞識提拔之恩。如今好了,採訪使大人從大宛載譽歸來。這為國守土的千斤重擔,老夫終於可以交出去了。請採訪使大人千萬不要推辭,老夫………」


  「張大人這是哪裡的話?!」王洵即便再自信,也知道帥案之後的位置自己今天坐不得,雙腿稍微加了點勁兒,整個人立刻如在青石地面上生了根一般,任張素無論怎樣拉扯,都難挪動分毫,「誰都知道,這採訪使的頭銜,不過是朝廷為了讓王某有個由頭去統領葯剎水諸侯而已!根本沒要求王某插手疏勒這邊的大小事務!即便朝廷有過這方面的考慮,王某自己還不知道自己的斤兩么,豈敢在諸位前輩面前指手畫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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