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 知無不言

  我頷首,輕輕揮手,“你先出去吧!”


  其實我心裏明白,寰宇這裏既然得不到答案,那我隻有逼寰宥了。


  可是逼寰宥,他能就範麽?

  一切都是未知數,我猜不到結果,更看不到未來。


  這一日午後,隻聽說寰宇聽了太後的話踏足過壽寧宮,卻沒有任何消息傳過來。蓮衣每每來瞧我,臉上都不甚自在,她似乎很想和我說話,卻不知從何說起。


  夜裏,晚膳傳來,我哄美咲吃完,自己則隻動了兩筷子。蓮衣實在看不過去,端了一碗桂圓湯進來,溫和地問我:“娘娘心裏還是難過的,對不對?”


  彼時我手裏正捧著手繃,一針一線地繡繪一條躍然水麵的金鯉魚,要為美咲做一個肚兜。聽她如是問,慘慘地一笑,“當然難過,我的丈夫不理我了,我還不知道究竟錯在什麽地方。或者……我沒有錯,而是我不得不錯。嗬……”


  “娘娘。”蓮衣雙手端著那碗琥珀色的桂圓湯,走到我麵前,說,“即便要和皇上理論,您也要有好身子才行,前幾次那樣折騰,您身體並不好。多少吃一點可好?”


  我凝視著那碗湯,沉默了許久,才問:“你不必告訴我皇上不允許你說的,可蓮衣你告訴我,是不是隻要有關順柔皇貴妃,所有的一切,誰提……都是錯?”


  語畢,霍然抬起頭看她,直要逼出她眼底的實話。


  “是。”蓮衣頷首肯定,“皇上不願意提皇貴妃,那是他的痛和恥辱,他一輩子也不願有人提起。奴婢隻能言盡於此,若您還想知道什麽,隻能有一天皇上來告訴您。”


  “可美咲是他的女兒,他既然不願意別人提起,就是不想再記起那個女人。但是美咲呢?他每每看到美咲都不會動心,不會勾起回憶嗎?難道皇帝就可以自欺欺人,皇帝就可……”我似乎太憋屈,似乎太衝動,越發口沒遮攔。


  “娘娘。”蓮衣慌得屈膝跪在了我麵前,手裏的桂圓湯被倉促地擱在地上,她扶著我的膝頭,苦口婆心一樣地勸我,“如果您不提順柔皇貴妃,在皇上心裏您就是最最珍貴的。那一個人碰不得,提不得。您說三公主,其實在皇上心裏,三公主也許根本就不是……”


  她也激動了,激動地說漏了嘴,接下去無論她如何講話說圓,我都斷乎不信。


  “……根本就不是皇貴妃的女兒,皇上既然選擇忘記她,怎麽還會讓自己去想起來。”蓮衣說著,可她自己也察覺了,這話毫無底氣。


  我幽幽地看著她,“皇嗣血脈之於朝廷和皇室舉足輕重,雖然美咲隻是公主,但將來若有人以此做文章,對於皇上來講,那才是最大的恥辱。”


  蓮衣驚慌地看著我,我繼續道:“當年的李淑媛究竟是與太醫私通,還是別有隱情,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蓮衣你放心,我不會逼你,但一定會有人給我答案。”


  她看我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一個叫她陌生得發顫之人。


  我心裏何嚐不酸楚?但這並非我願意,而我又不得不願意。


  “蓮衣。”我拉起她的手,眸中含了熱淚,“我是皇上的皇後,我亦生長在皇室,我明白一個女人對於帝王而言意味著什麽,不論皇上如何愛我,甚至是溺愛我,他也不可能時時刻刻保護我,也不可能永遠包容我的一切。我對天朝的一切太陌生,可一踏足就被太多的愛和美好包圍,我太依戀這種感覺,所以當那副畫像出現,皇上又突然為此惱怒不悅,我就不得不緊張,不得不為我的將來考慮。我不介意皇上心裏還有別的女子,可我不能讓那個已經不存在的人來威脅我所擁有的一切,這太荒謬,也太可怕。我孤身嫁過來,我這個皇後將來還會麵臨什麽,誰也不知道。”


  蓮衣怔住了,許久才問我:“那您預備做什麽?”


  我握緊了她的手,“幫我。蓮衣,想辦法請逸親王進宮,如今除了他,沒有人會給我答案。”


  “因為他和您一樣,都敢挑戰皇上的威嚴。”蓮衣忽然嚴肅地看著我,繼而否決了我的請求,“這件事,奴婢不能幫您,望娘娘恕罪。”


  我並不吃驚,我一直都明白蓮衣在我和寰宇之間更忠於誰,她會這樣回答,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內。


  “好。”我別過頭去,冷冷地說,“既然禦前待詔是這個態度,本宮明白了。隻是,你既然不管這件事,那本宮做什麽,你也不許插手。蓮衣你聽著,從今日起,沒有我的懿旨,你不準踏出坤寧宮半步。我珍視你我的情分,然是非之間,輕重之間,我必須為自己考慮。這件事最終將如何,總會有個結果。不如我們都靜靜地等待,我管於飛,絕不能讓一個已死之人來左右我的人生。”


  蓮衣靜默了許久,才悄然退出去,將至門口時我又道:“這幾日你就去照顧美咲,我這裏不需要你。免得你左右為難,現在把琳琅叫進來。”


  她還是沒有說話,似乎看過我一會兒有過取舍之態,但終究還是什麽都沒說,離開了。


  須臾,琳琅麻利地進來,從麵上神情看,這孩子似乎一夜之間長大了很多。是啊,為了所愛之人改變,實在太容易。


  然而,事情遠比我想象得容易。翌日下朝時分,我竟就在坤寧宮的花園裏見到了寰宥。我不曉得琳琅有多神通廣大,但一個王爺想要進入內宮是不易的,更何況在我被寰宇軟禁的時期。


  “王爺如何進來的這樣容易?”我端坐在竹篾簾子後,幽幽地問他。其實我為家嫂,和寰宥不必過多避忌,但李晨舞前車之鑒讓我恐懼,我必須讓自己清清白白。


  寰宥的神情我看不到,隻是聽出了他口中一絲玩笑,“這個內宮臣弟自小生長,想要出入自然容易。隻是皇嫂下一回不必派琳琅來找臣弟,她有些紮眼。您隨便派一個小太監來,就可以了。”


  我請他坐下,不去計較此間是非,隻道:“本宮請王爺來,有事請教。我們亦君亦臣,更是叔嫂,希望王爺能對本宮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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