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 婕妤(一)
蓮衣一愣,隨即退後一步,福身稱是。我看得出,她很高興,更釋然了。然眼下有些著急,還不便與她細談,待得空,我定要和這個忠心善良的蓮衣好好懇談一番。這些日子我被折磨著,而蓮衣何嚐不掙紮、不難過?她那裏,可是為兩個人擔著心。
辰時既過,我挽了金線織的披帛,穿戴一身隆重,扶著蓮衣的手款款走過宮內每一條道路,一些坐著軟轎肩輿的妃嬪見狀,紛紛棄轎下輿,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
然每見一人,我均隻點頭示意、一言不發。並非我喜歡這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我是想讓她們知道我的存在意味著什麽,僅此而已。
當帶領眾妃進入壽寧宮,太後乍見我的形容,也有那麽一瞬的發愣。我莞爾一笑,大方得體地率眾行禮。
“如此……很好。”上首的太後給出了這四個字,卻忘了“免禮”。
反是她身邊的老嬤嬤喊了一聲:“各位娘娘快請坐吧,前日逸親王送進來好些新茶,太後喝著竟比各地江南貢茶還好,一直念叨要請各位娘娘來品,今日正是巧,老奴這就去沏茶。”說罷帶著數名宮女離去,另有內侍搬來凳子,供眾妃落座。
我則應了太後的召喚,於她身邊就座。
“皇後身體康複,是皇上之福、六宮之福。後宮雖小,卻是皇室傳承之重要所在,千萬馬虎不得。”太後慈祥含笑,說著一些無關痛癢的話,一邊掃視眾人,卻問道,“緣何不見林昭儀?”
馮煦應道:“聽聞林昭儀一早去了沁怡堂,似乎是為了華婕妤身體不適而前去關心。”
太後點頭道:“倘若人人都如宛梅這般心細,哀家自可高枕無憂,安享晚年。”
我滿懷歉意地一笑,口中道:“讓母後操心,實在是兒臣的罪過。”正說著,那號稱寰宥進貢的香茶已然由宮女奉上,太後不再提林氏一事,隻照顧眾人品茶。我小抿一口,但覺這不過是尋常之物,尚比不起平日我與蓮衣常飲的,大概因是兒子孝敬的,便與眾不同了吧。如此可見,太後對於寰宥的寵愛,實在深。可寰宥,又並非她的兒子。
大家喝茶閑話,我時不時插一兩句,心裏估算著,林宛梅此刻該到了。果然杯中茶水尚存餘溫,外頭便通報林昭儀求見。
林氏進門時滿麵春風,與昨日的怯懦已大不相同,她的笑還是這麽清澈,私以為她是因可不用再對外人隱瞞華瓊婕有孕一事而心裏踏實。
“宛梅。”太後依舊這麽親熱地喊林氏閨名,在宮裏,她獨占一份,“華婕妤身體如何?”
林宛梅笑著看了我一眼,隨即朝太後福身下去,喜滋滋道:“臣妾特特趕來與太後道喜,您又要添一個孫兒了,華婕妤已然有了身孕,方才著太醫瞧過,確認無疑,皇上那裏已有人去報喜了。”
此語一出,眾人嘩然,或有竊竊私語羨慕那華氏,或有結伴相約要去給華婕妤道喜,林宛梅立身其中溫婉而笑,隻等太後的話。
我的目光則在眾人之間遊走,常雲倩與蕭亦瑤本分左右坐於階下眾妃之首,此刻常雲倩正含笑聽年寶怡說著什麽,目光與我相交,遞過來是一副同喜的欣然之態。我亦以笑回應,不經意地避開了她的眼睛,餘光瞥見蕭亦瑤,她卻是一臉漠然,隻獨自坐著,並無人與之說話。本來她心高氣傲、恃寵而驕在宮內樹敵無數,不與人親近也是常理。
“宛梅,你既然與華婕妤相熟,那這一次哀家就把華婕妤交付你來照顧,但求諸事穩妥。”太後笑著囑咐,又來寬慰我,“皇後不必多心,因念你大病初愈不敢多辛苦,這才讓宛梅來操心。”
我欣然接受,笑道:“自然是母後心疼兒臣了。”又道,“隻一件要過問母後,華婕妤身懷龍種自然大功一件,是否該由兒臣傳懿旨下玉牒,擢升婕妤以表其功勞。”
“甚是。”太後笑道,“不如再賜一封號,叫她好好高興一番。但不忙於此刻,來,皇後陪哀家通往沁怡堂去看一看華婕妤。”
太後說著便起,眾妃自然不敢怠慢,紛紛表示要相隨,太後卻道:“人多嫌吵,孕婦最嬌貴,你們心到便好了。就皇後、宛梅還有和貴妃與哀家去罷,其他人今日莫再去打擾,日後拜訪也需以不打擾華婕妤安胎為重。這是哀家的懿旨。”
眾人伏地稱是,我則與林宛梅左右攙扶,引著太後離宮往華氏住處去。常雲倩倒落落大方地跟在身後,絲毫不介意林宛梅一個昭儀越過她這位貴妃在太後麵前占盡風光。大概,她也是習慣了,便默認了。
許久不見華瓊婕,今日再見,果然滿麵紅光、珠圓玉潤,見了我與太後一行人,誠惶誠恐不能自已。太後寬慰她許久,方平靜下來。
我絮絮地說些客套的話,卻始終不提擢升她一事,反讓常雲倩急著表出來:“妹妹如今有孕,是大功,皇後娘娘已在眾姊妹麵前請太後恩準提升妹妹的位分了。隻盼妹妹安心養胎,十月之後為皇上再添一位皇子。”
華氏聞言看我,竟是滿麵愧疚,不知如何稱謝。我大抵能猜出她愧疚什麽,因為是我成全了她,而我這位皇後,這位得寵的皇後,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太後說了幾句,便讓林宛梅送她回去,我和常氏也要相送,卻被她留下。然留下也不過無話可說,我們又略坐一會兒,便也離了。
常雲倩恭敬地先送我回宮,一路上與我說幾句宇坤近日的瑣事,倒也不提華瓊婕的身孕。
她不提,我自然要讓她提,將至坤寧宮,我笑道:“正如母後說的,我身體才好,想一會兒事情便要惹得頭疼,母後既然希望賜予華婕妤一個封號,本宮就拜托貴妃擬幾個來選一選可好?”
“臣妾領命,但不知娘娘可有什麽喜歡的字眼。”常雲倩笑著答應了我。
我道:“不必太張揚,怕華婕妤折福,貴妃定吧。”語畢扶了宮女的手,徑直往宮門內去,待入內,則吩咐琳琅,“去宮裏走動走動,看看大家都說什麽,不必偷偷摸摸,叫人知道才好。”
琳琅已然比從前更機靈,答應了一聲,便出去了。
我則去看過美咲,繼而支開眾人,欲與蓮衣單獨長談。畢竟日後用蓮衣的地方會越來越多,我和她的芥蒂不除,那她也留不下了。
這一次長談,我與她皆敞開了心扉,蓮衣告訴我,她的確知道一些事,但不能告知我,並非因為寰宇強製於她,而是她認為我若知道了什麽,一旦要做事且與一些人有牽連,就會顧此失彼甚至畏首畏尾,那樣不但無法將事情辦妥,更可能因此使自己陷入麻煩。
而今我既然已得到寰宇的承諾,當華瓊婕一事後就能知道自己想要的,便也不願再強求蓮衣,先前的不悅和芥蒂,便一笑而過。
許久之後琳琅回來,她嘰嘰喳喳地說著各宮的反應,其中讓我在意的,是提到了眾人對於蕭亦瑤的評論。華婕妤有喜,大家卻對榮妃感興趣,當然奇怪得很。
但我尚來不及同蓮衣合計,寰宇身邊的內侍已傳話過來,邀我共往沁怡堂探望華瓊婕。
我稍思量,對來人道:“回去稟告皇上,就說本宮身體不好不想讓婕妤感到不自在,且已和太後去過,不如請榮妃陪皇上前去。”
之後蓮衣問我緣由,我笑道:“給人家一個機會表表真心吧,不然她有心,也不找不到理由大方體麵地去探視。”
蓮衣道:“娘娘這裏,已然視榮妃為友?”
“談不上是友,隻是不覺得她是個有歹心的人。”我輕歎一聲,“除了你和涵春,我哪裏敢再有朋友。”
那一句話終究是玩笑,我的人生不可能隻有寰宇和蓮衣她們,年輕的我人生道路還很長,以後還會遇到誰,均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