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 婕妤(三)
抱起她離宮坐進軟轎,她緊緊依偎著我,走到半程突然說:“母後不高興的事,美咲不告訴父皇。”
我一怔,果然不能小瞧孩子的心智,遂暖暖地親她一口:“咲兒最乖。”
待至太後的殿閣,一如往常的靜謐,我帶著美咲走近膳廳,竟聽見幾聲太後在笑,美咲一下子興奮起來,嚷嚷著“皇祖母”便掙脫了我飛奔進去。
急急地趕進來,便見太後懷抱著美咲,愛憐不已。徐徐而立朝寰宇和太後行禮,寰宇起身過來挽了我的手,讓我坐到他的身旁。
“難得皇帝來陪哀家吃飯,就說該把皇後也請來,還有哀家的心肝寶貝兒。”太後笑著,又親一口美咲,她當真是疼惜這個沒有生母的小孫女兒。
此時有嬤嬤端著蒸碗上來,笑盈盈對美咲說:“小公主最愛吃的雞蛋羹燉好了,嫩嫩的,讓奴婢喂您吃。”
美咲自然歡喜,太後便把孩子交給了嬤嬤,轉而對我道:“皇後愛吃什麽,這些菜可還和你的胃口?”
我道:“臣妾剛才用過一些,倒也不餓,這些菜都是皇上愛吃的。”
太後欣然:“皇後果然事事都用心在皇帝身上,皇兒啊,你要好好疼惜皇後。”
寰宇溫和地看我一眼,握著我的手擱在桌上,“於飛對朕的用心,朕都記在心裏,母後放心。”
嬤嬤們請我們動筷子,說菜要涼了,大家略略吃了幾口,便顧著看美咲貪吃的可愛模樣,我心情略略才好一些,太後卻突然說:“宥兒雖已經離京,但之前說的事不能不算數,皇後還是要替哀家多留心些,早日為美咲的皇叔找一個好王妃。”
不明白太後為什麽非要委任我來做這件事,明明對於這京城哪家女兒好,宮裏任何一個妃嬪都比我了解得清楚,她這麽做顯然有用意,而我隻能默默接受。
“辛苦你了。”寰宇對我笑,“正好他也不在,不會出什麽幺蛾子,你放手去選,選定了等他回京,就即刻完婚,也好了卻母後一樁心事。”
我不曉得剛才他們母子倆笑是為了什麽,可這件事上顯然早已達成共識,也罷,無非就是做惡人促成一段注定不會幸福的婚姻,若能為寰宇背下這個孽,我甘願。
“是。”我含笑應一聲,誰又知道心內的諸多不願意。
此時美咲突然大叫,她不小心把雞蛋羹灑在了身上,太後笑罵嬤嬤不仔細,我趕緊過去抱起她,嗔一句“小淘氣”便說帶她去洗一洗。
美咲樂嗬嗬的完全不知我故意借她離開這裏,席上的氣氛沒什麽特別之處,卻叫我壓抑得喘不過氣。
伺候好小祖宗洗手換衣裳,才要帶她回飯廳,她不知瞧見了什麽飛也似地從我膝下竄出去,驚得我和幾個嬤嬤都趕緊追上去,可小人兒在後院花叢裏一鑽便看不見了,大家四散開去找她,我不知不覺竟走到了膳廳的後麵。
膳廳的後窗開著,但窗台很高我站在窗下根本看不到裏麵,見這裏沒有美咲的蹤影我正要走,卻聽裏頭太後對寰宇說:“你終究是虧欠了她的,哀家以為你還是不要告訴她真相的好,這十八年她不也過來了麽?知道徒增痛苦,不知道一輩子也總要過的。”
我怔怔地立在窗下,十八年?若說這言中所指的她是我,似乎並不勉強。若真的是我,那真相是指什麽?為什麽會讓我痛苦?
“小公主找到了。”遠處突然有宮女高呼,生怕驚動屋裏的太後和寰宇,我忙匆匆跑開,而後見並沒什麽異常動靜,才趕來宮女這邊,果然見美咲被她們抱在懷裏,小家夥手裏則抱了一隻似乎才出生的小貓。
“母後,小貓。”美咲驕傲地想要把貓塞給我,“母後,我們養在宮裏好不好?”
“當然好,不過要先給貓洗澡除虱。”我示意宮女把貓抱走,又把美咲抱過來,再次帶她去洗手換衣裳,折騰好半天才送回太後麵前。
彼時太後和寰宇都吃得差不多了,聽我說完找丫頭的過程,寰宇難得露出嚴肅的神情對他的小女兒,“往後再亂跑,父皇要打你手心了。”
美咲沒料到自己做錯了事,又是被父親寵慣了的,哪裏經得起這樣一點點的訓斥,旋即淚眼汪汪直往太後懷裏鑽,太後卻也不護短,直讓她跟我道歉。
可憐小娃娃根本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委委屈屈地與我認了錯,但立刻就落下豆大的眼淚開始嚎啕。
“傻丫頭不哭,母後不怪你呀。”我抱著她千般哄,可美咲因見寰宇依舊板著臉,便一時收不住,隻伏在我肩上啜泣不停。
我隻能道:“母後帶美咲去看小貓洗澡好不好?”抱著她,我向太後和寰宇請辭,“不能讓她驚擾母後和皇上進膳,臣妾帶美咲去去就來。”
寰宇沒說什麽,太後則笑眯眯地恩準了。
帶著美咲出來在壽寧宮轉了幾圈,卻不知宮女們把貓送去什麽地方清洗,但幸好美咲也不再哭了,我好聲好氣地哄她,她才怯怯地答應跟我回去。
我們靜靜地走向膳廳,卻遠遠見太後與皇帝附耳相語,但似乎是看見了我和孩子,突然兩人就分開了,而那尷尬的神情在我到廳內坐下後,才散得幹幹淨淨。
對此我隻能裝作渾然不覺,一頓飯吃得零零散散,不久皇帝要趕回涵心殿處理政務,太後午後要休憩,美咲黏著祖母不肯走,我便隻一人回坤寧宮。
“午膳用得不好嗎?娘娘看起來似乎不大高興。”蓮衣沒有跟去,不知那裏的情形,我抬頭剛要回答,卻見琳琅朝她使眼色,心想既然琳琅要說,我樂得少費口舌,便也說累了,獨自在美人榻上靜靜躺著。
如是整個午後寢殿裏都靜謐如無人之境,寰宇在此與我嬉鬧的一幕幕猶在眼前,可如今縱然有心思留戀這一切,卻仍舊不得不屈服於另一個心魔。
“知道隻會痛苦,那是不是不知道更好些?”太後的話不斷在耳畔回旋,我努力說服自己不要被心魔所纏而忘了初心,可那張被撕碎的畫像又仿佛刺眼地出現在眼前,我對這個皇室這個宮廷甚至這個皇帝都不了解,若有一日他不再愛我,我該如何生存?
“娘娘!娘娘!”沉甸甸的身體被用力推搡著,隻聽蓮衣急聲催促我,“娘娘您是不是夢魘了?”
我應聲醒來,隻覺得渾身沉甸甸,蓮衣摸了摸我的額頭確定我沒有發燒,才鬆口氣說:“奴婢疏忽了,讓您睡在這裏。”
“要喝水。”我軟軟地應一聲,而後待喝下大半杯茶,才緩過精神,“不怪你,是我太累了。”仰頭看看窗外的天色,“什麽時辰了,美咲回來了嗎?”
蓮衣道:“正是方才太後傳消息來,說等小公主吃了晚飯再回來,奴婢想來回稟您,才發現您睡著了且露出很痛苦的神情。”
“痛苦的神情?”我迷茫地看著她,努力回憶方才的夢境,卻隻有一片混沌什麽也記不起來,但毫無疑問是痛苦的,因為我仿佛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了。
蓮衣寬慰我:“不如讓太醫來瞧瞧,喝幾碗安神凝氣的湯藥,好過被夢魘糾纏。”
我苦笑:“斷斷續續吃得藥,就怕比吃的飯還多了,這個樣子的身體怎麽會好,又怎麽能有……”話至此感覺臉上微微發燙,可還是坦誠地繼續說,“又怎麽能有身孕?更可惜皇上那樣愛我的時候我沒保養好自己,到如今想要保養,卻再不如從前那樣了。”
“娘娘別這麽說,皇上還是……”
“蓮衣你不必安慰我,這樣的事難道我不比你們清楚?看他的眼神就明白,一切都不同了。”我輕歎,苦笑,撐起乏力疲軟的身體伏到窗欞上,“是我太驕傲太沉湎,忘記了彼此的身份,忘記了這裏是皇廷。”
“娘娘。”蓮衣在身後喚我,焦急的心情全融在聲音裏。
“就這樣吧,趁我們還沒有彼此傷害,我至少還能抱著回憶活下去,即便他真的不再愛我,我也會好好做皇後。”我不知為何情緒突然變得異常低落,午間在窗下聽見的密語如梗在心裏的刺,時不時戳在最軟弱的地方,讓我痛得不敢再多半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