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 虎狼之藥(一)
夜裏美咲歸來，我強打精神陪她玩了半刻，待她在我懷裏安然入睡，我依舊緊抱著她不肯放手，蓮衣勸我幾次，我卻道：“我怕她始終親太後而不願親我，她知不知道，我現在隻有她了。”
蓮衣似乎瞧出我精神很不好，不敢多說什麽刺激我，翌日一早就擅自做主傳出消息說我病了，甚至以我的名義請來了涵春。
“怎麽幾日不見，瘦了這麽多？”涵春見我第一句話，便是數落，“宮裏的飯菜不合娘娘口味嗎？蓮衣啊，你們怎麽照顧娘娘的？”
涵春心直口快，我隻怕她會把這些話再去說給太後聽，忙勸住敷衍了幾句，仔細想了想，有些話還是不適合對她交心。一來她未必能幫我，二來沒得叫她心裏添堵，三者萬一她好心想幫我卻意外地牽連進不該牽扯的人，豈不是我又造了孽。
而涵春又自作聰明地哄我：“娘娘是見靜嬪有了身孕心裏不自在嗎？可千萬別這麽想。不過您太瘦了的確不容易懷上，要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的才行啊。您越是擔心……”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好久，我雖然不勝其擾，可這也不失為打發時間的好事，至少應付涵春的這些辰光裏，我無暇去想那些會令我難過的事。
可這一日涵春還未離去，外頭卻突然有消息傳進來，說皇帝突然問罪常家，和貴妃跪在涵心殿外為家族求情。
“怎麽這麽突然？”我雖知寰宇有意撼動常家勢力，卻不曉得一切竟毫無征兆地開始了。
作為六宮之主，我有義務和責任去勸解和貴妃並不讓她打擾皇帝，無奈攜涵春盛裝前往，才到涵心殿門前，竟遠遠看見寰宇從殿內走出來，好似算準了這一刻我會出現在宮門。
隻見寰宇慢慢走向常氏，如不曾看見我徑直停在她的麵前，繼而垂首不知說了些什麽，常雲倩背對著我忽然揚起了頭仰望她的丈夫。再後來寰宇竟伸出手親自將她攙扶，我看見常氏抽泣時身體的顫抖，我看見她一點點依靠上寰宇的肩頭，嘴角我心碎，是寰宇那溫和如水的神情，而他對著的人，是曾經對我說與她毫無感情的常氏。
“娘娘……”涵春似乎也看不下去，在我身邊低聲喚，“看來沒咱們什麽事兒了，咱們走吧。”
“好。”我應了，想轉身卻腳未動身體先行，一時失去重心身子直接往下墜，幸蓮衣涵春一左一右架住了我。
“娘娘……”
“我沒事。”我苦笑著站穩，本努力勸自己不要回頭，但終是忍不住回眸，而這一瞬卻當真與皇帝對上眼，可他隻是那樣平淡地看著我，平淡得仿佛我們隻是陌路之人。而常雲倩依靠在她的身上，隻一味楚楚可憐。
“本就不該來的。”我轉身終是忍不住含恨念一句，扶著蓮衣的手大步離去。
等我回到坤寧宮換下衣裳，著一襲常衫坐在窗下，剛才的事卻依舊清晰地存在於眼前，我看不到殿閣裏的雕梁畫棟，也看不見窗外初夏繁華的景象，唯有寰宇那神情和目光揮之不去。
“娘娘喝杯茶吧。”涵春與蓮衣進來，她從蓮衣手上拿過一碗茶遞給我，“蓮心茶，最安神養心的，您就是想太多了。”
“姐姐，你也覺得，是我想太多了？”
蓮衣識趣地把茶碗收回去默默退下，涵春坐下挽著我的手道：“今兒與您說了那麽多話，我知道根本都沒說在點子上，您心裏苦我明白，可這事兒除了您自己，誰也幫不了。和貴妃也好、容妃也好，或者林昭儀或者靜嬪，她們都真真實實的存在，即便皇上獨愛您一個人，她們為了生存，也會想盡各種辦法從您這裏分走一點，是不是？”
我怔怔地看著涵春，我明白她說的這一切，可隻有自己知道，真的哪怕一點半分都不願被瓜分。
“您也是宮廷長大的，這些道理您自己就能消化，不需要我說什麽。”涵春又道，“其實今日來，王爺他委托我帶一句話給您，就是咱們話趕話的我始終不曉得打哪兒提起好，眼下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王爺？”我不解。傅銘的話，我是否可以看做是皇帝的意思？
“王爺讓我提醒娘娘，和貴妃娘家的勢力畢竟在朝中盤根錯節，有的時候，您也要為皇上想一想。”
為寰宇想一想？怎麽才叫做想一想？我心頭不免淒怨，難道忍耐所有的委屈，就是為他想？
莫名的，我想起我那可憐的皇嫂，她坐在搖搖晃晃的後位之上，看著皇兄寵幸一個又一個妃嬪，忍一切所不能忍，她的世界沒有愛情沒有尊重，唯一有的，就是那冰冷的後位。
難道我終有一日，要步皇嫂的後塵？
“娘娘，和貴妃背後有娘家勢力，膝下有皇長子，即便是太後也憐愛長孫多一些，而她又多奉承殷勤不像榮妃那樣跋扈，皇上輕易不能動她，而朝廷裏也輕易不能動常家。”涵春繼續道，“這原話是王爺讓我帶給您的，我最愚笨也明白這字麵的意思，還望娘娘寬心，別把自己兜進死胡同。”
我長長一歎，這些道理淺顯易懂，我再不領情，的確將是愚昧不堪。
“娘娘並非無依無靠，您有涵春，有我家王爺呢。”涵春放下語重心長之態，暖暖地笑著，“即便我們無足輕重，皇上呢？您可是皇上心尖上的人。”
“心尖上？”我慘慘地一笑，“他剛才……”話到嘴邊，我咽下了。不管剛才寰宇用什麽眼神看我，他到底是看我了，我隻怪他待薄我，為何不去體察他的心情，被愛蒙蔽的心，要幾時才能清晰？
涵春又勸我幾句，聊著聊著便也漸漸轉了話題，不知不覺過了大半個時辰，我心中已寬慰許多，不久涵春也該離去，她家中尚有稚兒我不好挽留，依依惜別後正算著要不要去太後那裏請安，外頭卻通報常雲倩來了，我隻能端坐正殿之上，等她進來。
常雲倩還是方才的裝束，臉上微微還留有淚痕，如以往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禮，卻是道：“臣妾才剛禦前失儀，讓娘娘操心，罪該萬死。”
我心內冷笑一句罪該萬死輕描淡寫，麵上還是不得不客氣：“皇上都不怪貴妃，貴妃何必向本宮請罪。蓮衣，趕緊攙扶娘娘起身。”
這個女人比我年長，了解寰宇比我多，還有寰宇的骨肉，卻不得不屈膝在我之下，仰望我的所在。
的確如涵春所言，常雲倩雖也有驕傲之處，但又極懂得尊卑之分，相處這麽久以來，回想她那阿諛奉承，我竟隻把這嘴臉當做愚蠢，卻不知亦是一種智慧，她越是放低自己，越是能得到一世安穩。
“事情的緣由本宮也聽說了些，朝廷的事本不該後宮幹涉，雖說常大人如今與貴妃已是君臣之別，但皇上以仁孝治天下，貴妃為父親之事擔憂和請罪，也在情理之中，你不必過多自責。”我淡淡地用盡一切冠冕堂皇的字眼，扮演著一個皇後該有的姿態，“方才皇上的態度本宮也看在眼裏，想必皇上會慎重對待這件事，貴妃寬心吧。”
常雲倩悲戚的麵容淡了，欣然看著我道：“臣妾愚鈍，往後還望皇後娘娘多多指點。”
“本宮年輕，經世尚淺，貴妃不必妄自菲薄，合該是宮中妃嬪多受你的指點，這些年來後宮祥和，貴妃也功不可沒。”我的笑容那樣虛假，卻不得不做出最真誠的模樣，“大皇子又聰明可愛，皇上教養之餘，還是貴妃最費心思。”
我說罷，不經意地朝蓮衣遞了個眼色，她即刻會意，不久便笑盈盈道：“時辰不早，還請皇後娘娘和貴妃娘娘移駕，該去向太後請安了。”
“帶上美咲吧，太後一定念她。”我起身預備走，也問常雲倩，“不如去書房把大皇子也帶來，太後見了孫兒必定喜歡。即便問起方才的事，看在孫兒的麵上，也不會多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