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 虎狼之藥(二)
常雲倩感激不已,忙吩咐人去書房帶人,繼而隨我一行同往壽寧宮。
我們到達壽寧宮時,各宮妃嬪已等候在宮門外,她們才向我行禮,太後的近身嬤嬤便迎了出來,恭敬與我道:“太後娘娘午睡起晚了直說腦殼兒疼,讓奴婢傳話,請娘娘免了各宮請安。”
我頷首答應,轉而看向眾人,“在這裏施一禮便罷了,此外明兒早晨也不必去坤寧宮或來壽寧宮,且讓母後好生休養幾日。”
眾人紛紛答應,朝宮內太後叩拜後又與我行罷禮,方才離去。旁人尚可,隻榮妃見常氏不動當麵露出冷笑,我隻作沒看見。
美咲在我身邊早按捺不住,纏著撒嬌要見皇祖母,而此刻遠處大皇子一行也趕過來,小丫頭瞧見了便迎過去,“大哥哥大哥哥”地喊得親熱。
“勞煩嬤嬤問問太後,要不要見孩子,大皇子特特來向他的皇祖母請安的。”我笑言,一邊兩個孩子已手牽手走來。
嬤嬤卻似有準備,殷勤笑道:“奴婢愚笨少說一句話,便是太後娘娘,請皇後娘娘和貴妃進去坐坐。”
我了然,與常雲倩對望一眼,一左一右牽著兩個孩子走進宮門。
孫兒見了皇祖母自然是各種撒嬌,又數美咲最討太後歡心,老人家此刻即便心裏有什麽不愉快,看在孩子的麵上也多少淡了,落座後她便問我身子可好,我想起蓮衣早上謊報我欠安免了各宮禮儀,不禁心虛,遂將涵春擋在前頭說:“涵春特特也來瞧兒臣,哪裏這麽嬌貴,被她逗樂一整日早舒散了。”
太後也不多問,且因提起涵春更多幾分喜歡,一邊還嗔怪:“這丫頭越發沒規矩,進宮也不說來瞧瞧哀家。”
我忙笑答:“她來得匆忙沒帶孩子,怕被您數落惦記,故意不來呢。”
“都是你和皇帝慣的。”太後欣欣然嗔怪我,但目光忽而落在坐於我身後的常氏身上,竟倏然黯淡,繼而轉眸細細打量長孫,悠悠歎道,“還記得他出生的模樣,一張眼都這麽大了,貴妃教養有方,給哀家培養了一個好孫兒。”
常雲倩忙起身,形容恭敬謙卑,彎腰欠身:“都是太後娘娘和皇上教導有方,臣妾怎敢居功。”
“你何必謙虛。”太後似不悅,揚手示意宮女帶孩子們去別處玩,又接過新奉上的茶徐徐喝了兩口,才幽幽吩咐,“坐吧,別站著了,你在涵心殿外跪了那麽久,也夠累的。”
常雲倩卻大驚失色,嗵一聲跪下連連自責:“臣妾一時迷了心竅才做下這愚蠢之極的事,本無顏來見太後,隻求太後責罰。”
“哀家罰你做什麽?”太後冷笑,一手輕撫袖口精細的龍鳳刺繡,“皇帝都原諒了你,哀家再追究,豈不是要駁了皇帝的顏麵。”
常雲倩已淚如湧泉,深深拜服在地下:“臣妾罪該萬死。”
又是一聲罪該萬死,我心底冷歎,不管她出自真心還是做戲,貴為貴妃以及背後有娘家勢力撐腰,可她卻能比誰都低姿態地存在這宮裏,這一份用心我竟到今日才發現。
“母後。”這樣的情形下我不得不出聲,常雲倩已哭成淚人,全然無一個貴妃的尊貴,而身為皇後,連維護她的體麵也是我的責任。
太後嚴肅的神情終緩和,隻無奈地看著我:“那皇後以為這件事,該怎麽辦?”
我起身應道:“本來後宮就不得幹政,兒臣以為,皇上既然已原諒貴妃,那咱們也不如小事化了,隻當什麽也沒發生過,兒臣想貴妃她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這一次還請母後原諒她。至於常大人的事,皇上自有主張。”
“是說不再提了?”太後幽幽地一歎,目色掃向地上的常雲倩,滯了須臾才道,“起來吧,你也是宮裏的老人了,在皇帝身邊時間也最長,本該最懂規矩,這一次卻實在太荒唐。”
常雲倩顫巍巍地起身,垂首拭淚不敢說話。
太後依舊是那不滿意的目光打量她,見她抽噎不再那麽激烈,才道:“雖說後宮不得幹政,可身為妃嬪督促母家廉潔清明,這是你的責任。哀家固然相信常相忠於朝廷,可瓜田李下樹大招風,你也該提點你父親。”
常雲倩抽噎著點頭:“臣妾謹記,多謝太後教誨。”
“今日的事宇坤必然也會知道,你叫孩子如何自處?眼下他兄弟還小,將來兄弟同在書房念書,你或你的家人鬧出些什麽事兒,你要他這個皇長兄如何在弟弟麵前立威?”太後依舊冷言訓斥,言罷更看向我,“皇後統領六宮,宮中不論長幼隻論尊卑,錦衣玉食之下人難免思想渙散,你本該時不時就緊一緊妃嬪的心思。而不是冷眼看著,等事發後再想法子轉圜,明白嗎?”
連帶著我也被責備,想必會讓常雲倩更惶恐,而太後這樣做也是順著台階下,把這件事徹底交給我了,我明白隻要順服地應從就好。
一場訓話終於結束,太後因擔心常雲倩淚容嚇著宇坤,便說留兩個孫兒在身邊吃飯,遣我們先行離開,走出壽寧宮大門,我長長舒一口氣,回眸見常氏唯唯諾諾,也隻淡淡地吩咐:“貴妃回去休息吧,這件事誰也不再提了。”
她聞言似欲開口為我被太後責備的事道歉,卻隻得到我微微搖頭:“說了不提了,回去好好歇息,明兒一切如舊,這……想必也是皇上的意思。”
常雲倩不敢不從,待她行了禮,我便自行回坤寧宮,一路上回味太後今日幾番話,想著有一天我也要這樣訓斥別的人,不禁苦笑。
“娘娘!”隨侍的琳琅突然喚我,語氣極其愉悅,“娘娘快看,皇上的轎子停在宮門前了。”
我一怔,匆匆往坤寧宮的大門看去,果然是寰宇的轎子停在那裏,抬肩輿的太監們也加快了腳程。
嶽祥早就侍立一旁,見我回來,恭敬地笑著:“皇後娘娘,皇上久等了。”
久等了,他久等了?不知為何心底沒有感覺到喜悅,反是這些日子的委屈莫名其妙地冒出來,久等的究竟是他,還是無助的我?
進入寢殿,寰宇著常服懶懶地靠在美人榻上,手裏握著我念了一半的書,抬眸瞧見我進來,便釋卷起身,微微而笑:“回來了?”
我一時有些局促,便停下步子深深行一禮,可福下身子的那一刻,卻聽他說:“怎麽了?朕以為你會撲過來衝朕撒嬌,於飛……”
“皇上。”心裏酸痛難耐,他這一刻發現我不對,那之前呢?他覺得我該撲向他撒嬌,是意味著在他心裏我根本不該有事?
我依舊屈膝在地上,“臣妾方從壽寧宮歸來,因貴妃一事太後對臣妾也諸多責備,臣妾感恩太後的提點和教誨,不敢再無視宮廷禮儀,一言一行當做六宮表率。”
一語罷,寢殿裏頓時悄無聲息,我沒有矯情更不是嬌嗔做作,一字一詞裏嚴肅之態盡顯無餘,可誰又知道說出這句話,我的心有多痛。
“免禮。”寰宇終於開口,他也端著禮儀。
我起身,然屈膝太久,忍不住微微晃動,可他無動於衷地站在那裏,不曾來攙扶我。
“今日的事,朕不會責怪和貴妃,所以若有妃嬪念叨,你加以製止,朕不希望前朝的事牽扯進後宮。”他淡淡地說著,我垂目沒有看他,便不知他是不是在看我。
“太後已然這樣交代臣妾。”
“於飛。”
“臣妾在。”
可這之後,寰宇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話,我們如兩尊木雕一般站在那裏,由始至終我沒有看他,而他是否看著我,不得而知。
再後來,他無聲從我身邊走過,微微帶起的風劃過我的麵頰,冷,冷得我忍不住顫抖。
“娘娘!”蓮衣的倉促進來,意味著皇帝的鑾駕已離開,她似乎本是要說些什麽的,可大概是看到我臉上的淚,就什麽也不敢說了。
“蓮衣,我好痛。”身子如錦緞墜落,我軟軟地癱倒下去,蓮衣撲來接著我的身體,我們一起跌坐到地上,我躲在她懷裏顫抖著,忽而大哭,“我怎麽了,我到底怎麽了?”
哭到沒有力氣,我才平靜下來,而大哭之後腦袋裏竟變得一片空白,好像暫時失去了記憶,洗漱之後我隻是靜靜地坐在美人榻上,殿內的窗大大地打開著,直到繁星滿天,我也不曾察覺時光的流逝。
蓮衣知我必然不思飲食,煮了我愛的杏仁露,可淺淺地喝了兩口就厭了,此時琳琅進來似有事要向蓮衣稟告,蓮衣嗔怒她沒有眼色要她退下,我卻莫名地問了句:“什麽事?”
琳琅怯怯地看我和蓮衣,低頭囁嚅:“是說……皇上今晚去了芬芳殿。”
“是嗎?”我慘慘地一笑,揮手示意她下去,蓮衣顯然是生氣了,安撫我說,“琳琅不懂事,娘娘別往心裏去。”
我軟軟地臥在美人榻上,含笑含悲地應:“傷我的不是琳琅,傷我的……”
“娘娘。”蓮衣低呼。
“是我不好對吧?今日他似乎是特特來看我的,可我卻那樣態度生生把他氣走了。”我深深地呼吸,總覺得胸口堵著什麽吐不出來咽不下去,“我怎麽就不能像從前那樣沒心沒肺呢,我到底有什麽放不下的。”
蓮衣靜靜的,不知過了多久,大概她手裏那晚杏仁露也涼了,她忽而說:“如果娘娘想知道什麽,就問奴婢吧,您再和皇上僵持下去,真的不好呀。”
我看向她,卻苦笑:“你告訴我又如何?”
蓮衣怔怔地看著我,遲疑地回答著:“的確,奴婢知道也有限,隻怕也不是能讓娘娘釋懷的事。”
“而且你還會被牽連。”我苦笑,“蓮衣你知道嗎?我原先因為自己什麽也不知道,你們誰也不肯說而不開心,現在不是了,現在即便你們告訴我,又如何?皇上他始終不能帶著我去麵對那些現實,而我又根本想象不出,到底是怎樣的現實,會讓他如此顧忌我。我知道他愛我為我好,不想我被困擾,可是我躲不過自己的心魔,我躲不過。”
“娘娘……”蓮衣見我益發激動,忙安撫,“別想了別想了,別傷了自己的身體。”
我疲憊的平靜下來,軟軟地躺下去,一隻手卻還握著蓮衣不願放開,用已有些沙啞的聲音說著:“你們待我好,是主仆是朋友,固然如同情人手足,可終究是不同的。我在這裏除了他,再沒有別的親人了……蓮衣,我真的好難過。”
深宮怨婦般的淒哀泣訴,以我精疲力竭地睡去而結束,翌日醒來眼睛紅腫,我隻對著鏡子冷笑:“這幅嘴臉的話,他大概更懶得理會我了。”
聽見蓮衣在身後歎氣,大概她也覺得我有矯情做作之嫌,可誰又能體會那一日我站在窗下聽見他們母子對話時內心的震撼和痛楚,誰又能明白我麵對寰宥咄咄逼人又神秘的態度時內心的彷徨,這一切可以用堅強做偽裝來示人,但我騙不過自己的心。
“小公主昨晚宿在壽寧宮了,太後說您身子既然不太好,讓公主在那裏住兩日也不打緊。”琳琅進來傳遞外頭的消息,我在鏡子裏瞧見她膽怯的模樣,想必昨夜她來告訴我皇上去了榮妃那裏的事,叫她受了責備。
我對著鏡子裏的她問:“是不是還有別的事?你不必擔心受到責備,告訴本宮外頭的事,本就是你的責任。”
琳琅怯怯地點頭,“回娘娘,是沁怡堂今早宣了太醫,不是日常平安脈,似乎有些著急。但太醫去了後到現在還沒出來,林昭儀已經去沁怡堂了。”
我恍然想起當日與寰宇說好,要為他演一出苦肉計,以保全靜嬪腹中的孩子,這些日子我光顧著糾結自己的事,竟把這些全忘了。
“再有消息立刻來告知我。”不安地吩咐下去,可想了想還是說,“蓮衣替我更衣,我即刻就過去看看。”
蓮衣什麽也沒說,為我穿上華麗繁重的衣裳後,便隨我往沁怡堂而來,那樣巧太醫此刻正要走,而大概是林宛梅的意思,又多了幾名太醫,可他們迎麵遇見我,皆慌張地伏身叩拜,口中那一聲聲有罪,聽得我心驚肉跳。
林宛梅聞聲趕出來,臉上已有淚痕,哽咽著與我道:“娘娘,靜嬪的孩子沒了。”
我怔怔地看著她,幾乎要衝口問:“什麽叫孩子沒了?”
而林宛梅依舊哽咽著敘述:“靜嬪一早就腹痛難忍,請來太醫說是有滑胎跡象,太醫施針喂藥用盡所有辦法,還是沒有保住胎兒。靜嬪傷心過度暈厥了,娘娘……太醫說她是吃了虎狼之藥,是有人害她呀。”
“虎狼之藥?”我頓在原地,心內想的,這究竟是“苦肉計”還是真的?若是前者,是說皇帝眼下屬意了林宛梅來做他的臂膀,而將我完全驅逐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