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4 發威(一)

  “娘娘,靜嬪的臥房眼下不幹淨,您鳳體貴重不得進入,若有什麽話,臣妾願代為轉達。”林宛梅依舊啜泣著,好似她自己失了孩子那樣傷心。


  我不知林氏與華瓊婕之間究竟有多深的情誼,而蓮衣也隻告訴我林氏素來安靜,或安居暗香疏影,或侍奉太後左右,眼下她這般傷心,不怪我心生懷疑。可如今除了信,我還能做什麽?

  “此事皇上與太後必然追究,禦醫館盡快查明虎狼之藥為何物,好讓宗人府查明真相。”我定一定神,冷冷吩咐那些匍匐在地的太醫,又揚眉對林氏道,“替本宮好好安撫靜嬪,她還年輕,來日方長。如今最重要的是保重自己的身體,若缺什麽要什麽,不論品級隻管問內務府要,是本宮的旨意。”


  林宛梅拜服,我深深地看她,至少在我眼裏並沒有看出她傷心的麵容上還參雜了別的什麽,可這一刻,我莫名地嫉妒她,懷疑心吞噬了我對生命的崇敬和憐憫,我竟寧願靜嬪真的失去了孩子,也不希望是寰宇和她聯手的苦肉計。


  “恭送娘娘。”我背過身離去,林宛梅在我身後行禮,步出沁怡堂的每一步都那樣沉重,我的未知和無知越來越多,究竟是我蒙了心魔,還是他們在排斥我?

  “去壽寧宮吧,太後那裏要有個交代。”坐上鳳輦,我無力地吩咐蓮衣,可蓮衣回應我的,卻是“娘娘,皇上來了。”


  這個時辰,寰宇應該在朝堂,可他卻趕來了,我不得不再匆忙下輦迎駕,他步履匆匆衝我走來,我福身行禮,然他無半分停留,徑直在我麵前折進沁怡堂。


  屈膝的身子重心不穩,我跌在了蓮衣的懷裏,她急切地問我是否安好,我卻極輕聲地問她:“皇上他,是不是怪我?”


  蓮衣不置可否,攙扶我站直問:“娘娘還要進去嗎?”


  我搖頭,生生將眼淚吞下,“他一定不想見我,去壽寧宮吧,我還有我的責任。”無聲的不歡而散,我和寰宇的關係一步步走入冰封的境地。


  如行屍走肉般來到壽寧宮,我做好了準備被婆婆責難,不論多難過,我還有身為皇後的自知之明。


  可意外的,太後不僅沒有怪我,更反過來安撫:“你也是宮裏長大的,這樣的事難道沒有經曆過嗎?哀家看得多,早就不會悲傷難過。皇上膝下也非沒有皇子,失去了這一個,還會有更多的,實在沒必要大驚小怪。”


  她的話勾起我從前的回憶,的確這樣的事在宮廷裏從不會讓人覺得新鮮,皇嫂曾經的淡定和從容,與此刻太後有幾分相似,難怪她縱然得不到愛,依舊可以穩居中宮。


  “皇帝或許會有幾分難過,但過些日子就好了。”太後說著卻握起了我的手,“他對靜嬪不過雨露之恩,若今日換做你沒了孩子,就不一樣了。皇後啊,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哀家不能什麽都對你說,有些事還需你自己去領悟。”


  猶記得太後曾對我說,不管發生什麽,她都會站在我這一邊,因為她也是在這深宮多年媳婦熬成婆,她最懂我。可她到底是寰宇的母親,再疼我,總有限。


  “母後要兒臣領悟什麽?為後之道,為媳之道,為妻之道?”我幾乎潸然淚下,但依舊苦苦忍耐,“兒臣覺得好累,總是顧此失彼,但事實上,又什麽也做不好。”


  “傻孩子,你還那麽年輕,是你骨子裏的貴氣和驕傲讓你覺得自己能獨當一麵,能承擔一切。”太後很耐心,這樣溫和的神情大概是其他妃嬪從未見過的,“哀家雖然也對你諸多要求,希望你成為出色的皇後,能輔佐皇帝做他最堅實的臂膀。可哀家心裏最清楚不過,在哀家眼裏,你真的還是個孩子。說些不中聽的話,你在管國皇廷的日子並不幸福,是不是?你自小沒了父母,寄居兄嫂身邊,習慣了自強自立,卻忘了什麽叫被保護。”


  我怔怔地看著她,婆婆的每一句話都落在我心內最柔弱的地方。


  “是哀家太急功近利,揠苗助長是不會有結果的。於飛啊。”太後竟喚我的名字,“把你心裏的事都放下,好好去享受該屬於你的一切,隻做你想做的事。不論什麽事都不會一蹴而就,慢慢來,你會成為哀家所想的好皇後的。”


  話至此,已無關痛癢,太後看似溫柔體貼的一番話,實則並無太多的意義,她用另一種態度把我從寰宇身邊推開,這些話的意義無非是,希望我不要再插手眼下的一切。


  難道,是我多慮了嗎?而此行唯一的慰藉,是太後再次讓我把美咲帶了回去。


  回坤寧宮的路上,正遇見榮妃從沁怡堂回來,昨晚寰宇去了芬芳殿,本該她得意的時候,可她與我的關係已不是起初那樣鋒芒相對,此刻她看我的眼神,顯得平靜虔誠。


  不久後,宮女將美瑭和美仁接來與美咲作伴,孩子們散在院子裏嬉鬧追逐,我和她坐在廊下觀望。身旁的爐火烹煮著清香四溢的茶,水聲咕嚕不絕,院子裏孩子的笑聲不絕,我和她卻始終沒有半句話。


  玩了半日孩子們渴了,過來撒嬌喝茶吃點心,我們才算就孩子的事說了幾句,之後她們又撒歡去玩耍,廊下再次陷入寂靜。


  而此時琳琅傳遞外頭的消息,怯怯地告訴我們:“方才皇上下旨,晉封靜嬪為貴嬪,以安撫靜貴嬪失子之痛。”


  我淡淡地應:“這是應該的。我讓你們準備的東西,都送去了嗎?”


  琳琅答複一切都辦妥了,見我再沒有話說,悄聲退下。


  而蕭亦瑤也終於開口,一麵斟茶與我:“昨夜皇上來芬芳殿,除了逗孩子之外,就再沒有笑過。聽說皇上先前來過坤寧宮,但稍作逗留就走了。臣妾不敢揣測皇上與娘娘之間的事,隻是過來人看得透一些,皇上他從不虛情假意,臣妾也如今才懂,什麽是先帝王而後丈夫。”


  “先帝王而後丈夫?”我反問。


  榮妃將茶遞到我手中,頷首應答:“夫妻之間,不過是柴米油鹽嬉笑怒罵,而皇上執掌天下,天災人禍四季農耕,不是忍一忍讓一讓就能輕易解決的,他隻有做好一個順心的皇帝,才能回來做我們的丈夫。”


  我淺淺地喝了口茶,看著水中孤零零的一片茶葉問她:“榮妃言下之意。”


  她欠身,極恭敬地回答我:“皇上昨夜喚臣妾您的閨名,發現錯了後臉上落寞的神情,是臣妾這麽多年從未見過的,娘娘和皇上夫妻之間,有什麽不能化解?除非是涉及朝廷,若是如此,臣妾鬥膽勸娘娘一句,您何苦呢?”


  “而後丈夫?”我呢喃她方才那句話,“先帝王而後丈夫?”


  “雖說娘娘遠嫁我朝,舉目無親,可臣妾在這深宮不見家人,有沒有親人又有什麽區別,大家都是一樣的。臣妾今日勸娘娘是一件事,再者也想求娘娘一件事。”她露出如方才在路上相遇時虔誠的目光。


  我隻淡淡地,“你說吧。”


  她眼眸微微發紅,“和貴妃背靠家族,皇上深知常家勢力牽一發而動全身,她膝下又有皇長子,可以預見未來的皇儲之爭。臣妾不求皇後娘娘為宇琛謀什麽前程,隻希望來日常雲倩為了她的兒子起幹戈,娘娘能護一護宇琛。”


  “榮妃當真深思遠慮。”我輕歎,然又道,“母後才剛教導本宮該如何做好一個皇後,不說庇護你的宇琛,本宮但求皇子兄友弟恭,妃嬪和睦相處,這是太後皇上的願望,也是本宮的責任。宇坤宇琛都是皇上的兒子,也是本宮的孩子,本宮不會因他們的生母而偏愛誰或嫌棄誰。今日榮妃所求本宮不能答應,但能向你許諾,決不讓孩子們互相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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