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4 發威(二)

  蕭亦瑤抿著嘴看我,她自然懂我的意思,但眼中還是充滿了不安,我不明白她曾經的銳利都去哪兒了,難道寰宇那一陣對她的無視和冷落,硬生生將那些棱角磨平了?那如今他這樣待我,我又會變成什麽模樣?

  此時蓮衣悄然靠近,福身道:“和貴妃來了。”


  我見蕭亦瑤目色微微動搖,不禁問:“榮妃怕她?”


  她突然露出傲然之色,“臣妾怎會怕她?明著誰也不怕誰,就怕有些人手腳不幹淨,暗中害人。”


  我冷笑:“這宮裏,容不下手腳不幹淨的人。”回眸吩咐蓮衣,“想必她剛從沁怡堂回來,告訴她本宮無暇,請她回去吧。至於榮妃是否在這裏,她若提起,你也不必隱瞞。”


  蕭亦瑤很意外,本已蓄勢待發要與常雲倩相見,此刻氣勢瞬間減弱,眼中的神情也柔和了許多,我隻笑:“孩子們正玩得高興,沒的破壞了氣氛。”


  可蓮衣才去打發常氏,這邊三個孩子正纏上來撒嬌要去園子裏逛逛,我和蕭亦瑤忙著給孩子們擦汗,她又匆匆跑回來說:“嶽公公來了,說皇上請娘娘去涵心殿。”


  “去涵心殿?”握著帕子的手停下,愣了須臾才把美咲交付給蕭亦瑤,“本宮去去就回,榮妃也照顧一下美咲。”


  留蕭亦瑤在坤寧宮照看孩子,我換了衣裳匆匆趕來涵心殿,這裏一如既往的光景,我走過殿前庭院,猶記得常雲倩跪在這裏的情景,猶記得寰宇對他的溫和。


  “皇後娘娘,請。”殿內的小太監迎出來,恭敬地引我入殿,“皇上等著了。”


  徑直步入涵心殿,我快不記得上一回來這裏是幾時,曾幾何時宮內沒有我不可以去的地方,而如今很多地方,卻成了我不願踏足的所在,這裏是不是也在其列?

  “來了?”寰宇坐在案前,從一堆折子裏抬起頭看我,伸手指一指離他不遠不近的座椅,“坐吧,朕有事與你說。”


  有宮女奉上茶來,他揮手說:“都退下吧,沒有朕的話不必進來。”


  我安坐一側,閑雜人等都退下,才開口:“皇上是為了靜貴嬪的事?是臣妾疏……”


  “不怪你。”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寰宇再不提華瓊婕滑胎的事,我心裏微微顫動,到底是他不願和我相談,還是真的不怪我?


  為什麽我對所有事都報以懷疑的態度,我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像曾經那樣信任我眼前的男人?

  寰宇手裏拿起一本奏折,對我說:“朕剛才批閱管國使臣的述職奏章,裏頭提起管國皇後重病一事,朕知你自幼由她撫養,所以想這件事應該告訴你。如今寰宥正趕往管國,是否需要朕讓他代替你問候皇後,順便聽一聽她有什麽話想要留給你?”


  皇嫂重病?聞言吃驚不小,明明我出嫁時她還那樣健朗,而她還年輕,且注重養身,怎麽會突染疾病,甚至到了要給我留遺言的地步?

  “於飛。”寰宇突然喚我,我抬眸,他麵色平靜淡然,沒流露出關心的神態,仿佛一切都是稀鬆平常的事,從前時時刻刻寵溺我的眼神,是不是再也看不見了。


  心頭因此而起的痛,遠勝於對皇嫂的憐憫,可我骨子裏還留有最有一分傲氣,“皇上的心意,臣妾感激不盡。但逸親王畢竟是男眷,不便進入管國後宮,而皇嫂該說的在出嫁前已與臣妾說盡,若她此劫難逃我們姑嫂緣分盡了,臣妾也隻需遙祭皇嫂芳魂,在心裏默默送她一程。”


  寰宇道:“屆時朕可應允你行祭奠之事,畢竟是待你如生母的人去世,想必母後也不會忌諱。”


  我已起身,搖頭拒絕:“臣妾是天朝的皇後,再不是管國的公主。”


  “好吧,隨你的心願。”寰宇沒有再堅持,而我低垂著頭看不見他的眼神,最近在他麵前我亦很少抬頭,好似心裏以為我不看他,他就會用從前的目光看我,自欺欺人的安慰,也是我此刻僅有的了。


  “朕……沒別的事了。”他頓了頓,又說,“你回去歇息吧,至於沁怡堂的事,林昭儀會打點,那裏不幹淨,你過些日子再去。”


  “是。”毫無感情的一聲應答,“林昭儀”三個字已刺痛得我說不出別的話,他選擇了林宛梅?最終選擇了那個女人嗎?


  “臣妾告退。”我行禮默然轉身,可才走幾步,就心痛得難以自製,竟霍然回首衝口而出,“皇上,靜貴嬪她是真的滑胎了嗎?還是當初我們說好的苦肉計?”


  寰宇顯然怔了怔,可眼角漸漸浮起的笑意又顯得那樣莫名,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溫和,“朕還以為,你一早就忘記了。”


  “皇上說的話,臣妾字字句句都記在心裏。”我不服氣地頂了一句,竟突生視死如歸的悲涼,我這是要再一步步把自己和寰宇的關係推入萬劫不複的境地嗎?

  意外的,寰宇沒有生氣,沒有趕我走,也沒有留下冷漠的背影,“你若真的記住朕的每一句話,今日的光景又從何而來?你隻是選擇記住你想記著的,而朕最希望你明白的,你早忘了。”


  我愈發得不服氣,不由自主地朝前跨了幾步,“那對於皇上而言,又何嚐不一樣?為什麽您就是對的,而我是錯?”


  這句話衝口而出,我的心重重一沉,才剛蕭亦瑤對我說先帝王而後丈夫,這一刻我就全忘記了,曾經我可以肆無忌憚地撒嬌甚至頂嘴,然時至今日,我還有這個資格嗎?


  殿內靜得駭人,我分明直視他的雙眼,卻又仿佛眼前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


  “剛才……”他微歎,“你問朕靜貴嬪的事,是不是說好的苦肉計。”


  我顫了顫,激動的情緒終於平複,垂目應了聲“是。”


  “不是苦肉計,朕真的失去了那個孩子。”寰宇的聲音聽起來的確帶著傷感,而後一句,卻直擊我的心房,“於飛,你也記得朕對你說好的,要演一出苦肉計,你記得的朕怎會忘記?既然如此,朕什麽都沒和你商量,又哪裏來的苦肉計?”


  我登時定在了原地,我以為這一輩子都再聽不見他半句對我體貼的話。


  “於飛,你要鬧脾氣到什麽時候?朕不是答應過你,該說的不該說的,等到恰當的時候都會告訴你,這一句話,你可還記得?”寰宇起身離了桌,一步步走近我。


  “你的善解人意去哪兒了,你的剔透玲瓏去哪兒了,那些已經過去的事對你而言就那麽重要?朕對你而言,到底算什麽?”寰宇已幾乎貼上我,聲聲在耳,“你是篤定要活在過去嗎?無視你和朕的情分,無視我們許諾給彼此的未來?於飛,真到底要怎麽做,才能再看到你對我笑一笑?”


  “不是的!”我心底的防線轟然崩塌,眼淚已隨之決堤,可梗在心口太多的話,竟什麽也說不出。


  “不許哭,朕說錯了嗎?你就那麽委屈?”他嚴厲地嗬斥,卻又一把抱住了我的腰,“你再哭,朕就把你送回管國,再也不要你了。”


  “我不是小孩子。”明知他恐嚇我逗我,我掙紮著想要逃離這個懷抱,可束縛卻越來越緊,寰宇突然就吻上了我的唇。


  “唔……”毫無防備的吻,幾乎讓我窒息,好容易鬆開,我不由得狼狽地大口喘氣。


  “朕恨不得一口一口吃了你,你到底要朕操多少心?”寰宇把我放到桌上坐下,拂開我被他弄亂的鬢發,“於飛,不要鬧了,朕需要你知不知道?”


  我抿著嘴,一切來得太突然,叫人忍不住懷疑這是一場夢,就在沁怡堂他還那麽冷漠地對待我,為何才不過幾個時辰,又突然把我捧在手心裏?


  而一想到這些,我的心又抽搐得鑽心痛,為什麽我不能純粹地享受他對我的愛,又要質疑又要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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