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8 宇坤(二)
“辛苦淑媛了。”我聞言對年寶怡一笑，她見狀歡喜得很，可轉眼見我伸手去牽身後的小宮女，臉色瞬間起了變化，自然此刻我不用再去看常雲倩，也知道她是如何得咬牙切齒。索性拉著婉兒就朝裏走，一麵說，“淑媛的確是替本宮而來，但本宮此刻來，卻隻是想看看皇兒。”
“皇兒”二字恐怕直戳了常氏心窩，我稍稍回眸果然見她呆立，可待我拉著婉兒繼續前行，她卻突然回神猛地衝過來將我們攔住。
“宇坤身體不好，太醫說要靜養，還請娘娘不要前去探望，讓孩子好好休息。”她語調顫抖，所說的話也端不住禮儀，隻一步步越發靠近我，阻止我前行。
我肅然冷下臉來，“貴妃娘娘這是要做什麽，本宮想探望自己的皇子，還要你來應允？”
毫無情麵的一句話，讓瀲灩宮的氣氛瞬間僵凝，常雲倩難以置信地望著，似喃喃自語著：“自、自……己的皇子？”可不等我再開口，她突然發狠，一巴掌扇向我身邊的婉兒，柔弱的小姑娘被硬生生打在地上，嚇得麵如紙色。
我沒料到常雲倩會氣急敗壞到如斯地步，正不知作何反應，她卻先罵婉兒：“小蹄子，你算什麽東西，也敢牽著皇後娘娘的手？”
我心底一沉，索性不再顧及，揚手示意我的宮女攙扶婉兒，一麵冷聲反問常氏：“貴妃娘娘，這是衝本宮來的怨氣？”
她後退半步屈膝，“臣妾不敢，臣妾隻是想教訓這個沒規矩的小蹄子。婉兒到底是從臣妾宮裏出去的，她沒有規矩，也是臣妾從前疏忽了。”
“可如今她是本宮的人，再沒有規矩，也無需貴妃勞心。”我冷笑一聲，伸手握住了顫抖的婉兒，“來，隨本宮進去，大皇子有你照顧才最好。”
“娘娘！”常雲倩一聲厲斥，驚得婉兒膝下發軟搖搖欲墜，她終於直言了那一句，“宇坤是臣妾的兒子。”
我淡然看著她，對於這一句早在心裏做好打算的反應，我一點都不會覺得奇怪，毫無疑問不論常氏有多大的城府，不論我對她有多少不了解的地方，宇坤是她的軟肋，不管她是否還有別的弱處，隻這一件就足以對付她。誠然，我的本意，並不願與她為敵。
“宇坤是臣妾的兒子，皇上和太後也不曾幹涉過臣妾教導兒子，娘娘若要插手瀲灩宮的事，臣妾不敢阻攔，隻是臣妾不服，娘娘若想臣妾心服口服，還望請來皇上和太後的旨意！”她一邊說著一邊又擋住了我的去路，眼神更是惡狠狠地瞪著婉兒，她大概當初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拋棄的一個小宮女，會成為我和她之間的矛盾，她大概也想不通，我怎麽就非要和她對著來。
我含笑問：“這樣說，今日貴妃是斷然不讓本宮去探望宇坤？”
她道：“娘娘要探望自然沒有什麽不可以，隻是婉兒不可以進去，她不可以再出現在宇坤麵前。”
我回眸看一看瑟瑟發抖的小姑娘，再問常雲倩：“婉兒做錯了什麽？”
“她勾引的宇坤不思學業，隻知道玩樂胡鬧，臣妾容不得她。”常雲倩倒也直白，大抵是被我惹急了，“臣妾既然趕走了她，又怎能容她再踏足瀲灩宮。”
“如果本宮一定要這麽做？”我依舊含笑，也不曾鬆開婉兒的手。
常雲倩瞪著我，越發對我的笑容感到迷惑，可下一瞬她竟霍然跪下，連帶她的宮女太監呼啦啦跪了一大片，堂堂貴妃竟為了一個小宮女向我叩首：“臣妾懇請娘娘不要這樣做，娘娘若不答應，臣妾長跪不起！”
預料到常氏今日不會從我，卻沒想到她為了兒子，可以做到如斯地步。嗬……可不是麽，她習慣了放低自己的姿態，眼下為了兒子屈膝，又有什麽不可以的。
婉兒早已淚流滿麵，一邊不敢掙脫我的手，一邊又忌憚貴妃發狠，這一刻我才覺得自己有些殘忍，原說要保護這一段純真的感情，卻又利用了兩個孩子來達到我的目的。
事已至此，向常雲倩妥協，我未必有太大的損失，但若一意孤行，後果難以估計。此行目的本不在瀲灩宮，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應該夠了。
“既然如此，本宮去瞧瞧孩子。”我終於鬆開了婉兒的手，叮囑她，“好好在這裏等候，一會兒隨本宮回去。今日貴妃親口對本宮說你不再是瀲灩宮的人，那往後可要安心在坤寧宮當差，也不辜負了貴妃曾經對你的一番教導。”
婉兒早已跪伏在地上，抽抽嗒嗒地答應著，蓮衣與我對視一眼，上前拉起她便往外走，而我卻沒有讓常氏起身或叫人攙扶她，隻是看著婉兒離去後，就轉身要去宇坤的寢殿，而她也再沒有阻攔。
步入宇坤的寢殿，小男孩兒正趴在床上，大抵是聽見外頭的動靜，他瞧見我時乍然驚了驚，但旋即就漲紅了臉，想必是因為這般模樣而害羞慚愧。
“哪個孩子小時候不挨打？便是你父皇大抵也沒逃得過。”在他床邊落座，輕撫他的麵頰笑道，“打在兒身痛在娘心，你的疼痛在你母親身上何止百倍，母後不追問你做錯了什麽又為什麽挨打，可母後希望你不要怨你的母親，沒有誰比她更愛你，明白嗎？”
宇坤抿著嘴大概是忍耐哭泣，可眼窩裏滿滿的委屈還是叫人心疼。
我問孩子：“有什麽話想說的？”
他點了點頭，但又十分猶豫，好半天才終於開口，囁嚅著與我道：“兒臣大概是再不能見婉兒了，兒臣雖然十分不願意，可也不想母妃不開心。母後……您能替兒臣照顧婉兒嗎？等有一日兒臣長大有了出息，母妃就不會再阻攔我了。”
這孩子的善良和對母親的愛讓我動容，常雲倩如此珍愛兒子總算沒有白費，而她也過於小心了，她的兒子豈是旁人能隨便搶走的。
“自然，母後一定好好照顧她。”我僅是簡單的答應一句，宇坤卻欣喜不已十分滿足，我伸手撫摸他的麵頰，想到若幹年後他有了更多的兄弟，再若幹年後這樣善良的孩子或要卷入皇嗣之爭，宮廷的壓抑束縛和無奈，永遠都那麽殘忍，他的父親和叔父就是最好的例證。
離開瀲灩宮時，常雲倩什麽話也沒說，她用冷漠抗議我的存在，我也隻好以冷漠來回應。不過此行不虛，再去往壽寧宮的路上，我就要到了自己想要的關於沁怡堂的結果，即便要麵臨婆婆的質問，我也有了十全準備，隻是我沒料到那一個人，卻不是林宛梅。
“方才隻顧著與貴妃說話，隻略略看了她幾眼，細細想著與她的幾次打交道，低眉順眼的一個人，身上倒有幾分貴妃的影子。”去往壽寧宮的路上，我閑閑地與蓮衣嘀咕著，“她小小一個人物，在宮裏沒人緣在宮外無依仗，究竟是如何能在宮裏行走，到底榮妃也是查過的，竟什麽也沒瞧出來。”
“榮妃娘娘終是有限的，且大張旗鼓地查，不過是唬人罷了。”蓮衣這般安撫我，而她反是擔心此刻我去見太後，會不會被責怪。
“太後要我做一個享福的皇後，我眼下又這般操心，大概是要她失望的，但左不過挨兩句埋怨責備，怕什麽。”我篤定地安撫蓮衣，“沒事的。”
待不急不緩地來到壽寧宮，太後似料到我會來，嬤嬤說在後院擺了茶水，隻請我一個人過去，於是留下蓮衣一行人，我跟著嬤嬤悄然而至婆婆的跟前，但才行了禮起身，嬤嬤宮女皆不見了。
“你啊！”太後見麵就嗔了一聲，似瞪非瞪地望著我，指指一旁，“坐下說話。”
賣乖撒嬌我也會，皇嫂早就教過我，與婆婆相處就要會示弱撒嬌，大是大非之外的事，贏得一時又如何，反不如大度一些，都依著老人家，不過這次的事，也不知算不算大是大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