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8 宇坤(一)

  “反正是她自己的孩子,打死了也是她的事。”我憤憤然賭氣的一句話,可心裏怎麽也不能踏實,我並不想挑撥他們母子的關係,但眼下這模樣,又要在宇坤心裏種下什麽陰影?

  “照顧好婉兒,怕是和貴妃發了狠,什麽事都做得出來。”冷靜下來後,便不願再多的人受傷害,而常雲倩也果然如我所料,對於向別人證明是她生養了兒子這件事,她底氣十足。


  這晚寰宇因忙政務而在涵心殿過了夜,他平日去蕭亦瑤那裏是有數的,即便和我不愉快的日子裏,去芬芳殿的日子每月也就那幾天,蕭亦瑤如今知道惜福不會再爭,反是其他人那裏從無定數。算起來自然是林宛梅最得寵,而我如今將華瓊婕這個責任攬在身邊從她身上卸下,無疑是在告訴六宮,我給她機會。


  晚上我看望過華瓊婕後才回自己的寢殿,蓮衣在我身旁說:“不過半天功夫,靜貴嬪的氣色就好了許多,娘娘真是救了她一命。”


  “沁怡堂裏必然有哪裏出了問題,如今她在這裏,倒能細細去查了,找出問題所在順藤摸瓜,大概就能知道是誰想要害死她。”我揉一揉酸痛的額角,吩咐蓮衣,“悄悄地查,別讓任何人察覺。”


  正說著,卻見對麵廊上隱約似琳琅在和誰說話,見我留意,蓮衣便提著燈籠走過去,不多久帶了琳琅過來,而跟在她們身後的,卻是婉兒。


  “怎麽了?”見她們倆噤若寒蟬地跪在廊下,我一邊問一邊猜想可能的答案。


  琳琅怯生生回答我:“奴婢撞見婉兒要跑出去,攔下來教訓她幾句,驚擾了娘娘,求娘娘恕罪。”


  聞言便直接問婉兒:“你要去哪裏?瀲灩宮?”


  “娘娘恕罪……”她呆了半刻便立刻伏下身子哭著向我求饒,身形本就瘦小,這樣蜷縮著顫抖,模樣兒委實可憐。


  “琳琅你沒有錯,婉兒不懂事,你該教她。”一邊說著就讓琳琅起來,又對婉兒道,“若琳琅沒攔著你,這會子你跑去瀲灩宮,能不能有命回來也未可知。被攔住是你的福氣,可就怕你記不住這教訓。”


  “娘娘,奴婢想去看看大皇子,大皇子他……”可婉兒似乎不領情,也不知她到底有沒有聽見我說什麽,竟仍舊伏在地上哭求。


  “琳琅,該怎麽懲罰你自己決定,平日裏蓮衣怎麽教你,你也怎麽教婉兒。”我無心再與這孩子蘑菇,撇下他們便走了。


  蓮衣是稍後才回來寢殿侍奉我洗漱,見她半晌沒說話,我反問她:“怎麽了?”


  “奴婢知道婉兒莽撞,但她這份心……”蓮衣苦笑,“奴婢還真能理解。”


  “可她要是真跑去了,大概是見最後一麵。”我輕歎,“我倒有心和常雲倩計較,隻怕傷了宇坤。”


  蓮衣歎息:“主子處處為大皇子著想,可這份心意到了貴妃娘娘跟前,卻成了敵意,不然哪會有那麽多的事,不然貴妃豈能惱羞成怒對親生兒子下狠手。”


  “打在兒身痛在娘心,和貴妃她會不痛?可是她知道,若兒子被我搶走,會更痛。”我苦笑,“想必她是見我曾經奪走榮妃的兒女,知道我若發狠,也不會姑息了她,這才處處提防我仇視我。”


  “枉費了娘娘心疼大皇子的好心。”蓮衣一邊說著,已將我的長發理順,轉身去挑開帳子麻利地整理好被褥,便勸我,“主子今日累了,早些歇息吧。”


  確實累,但不是身體而是心,躺下的一瞬卻想起寰宇,而如今我把靜貴嬪接到身邊,他若有顧忌就不會再隨時隨地來坤寧宮,若真的常常去見林宛梅,再若林氏真的有幸懷了身孕,我又該如何自處?天曉得我有多小氣,天曉得我偽裝寬仁的胸懷有多辛苦。


  此時有宮女進來對蓮衣說些什麽,卻被蓮衣蹙眉打發了,看著她一一吹滅寢殿內的蠟燭,我問:“什麽事?”


  蓮衣頓了頓,才無奈地回答:“沒什麽,就是來說琳琅罰婉兒在院子裏跪兩個時辰反省,來說一聲罷了。主子歇息吧,這件事奴婢會……”


  “你別去做好人,不然琳琅如何自處,就讓她跪吧,明日我自有話對她說。”這般吩咐後,我困乏,翻個身轉過去,倒也胡思亂想著就睡著了。


  翌日各宮來請安,唯獨不見和貴妃,瀲灩宮的人來請安告假,說她家主子病了,蕭亦瑤在一旁冷笑:“自己個兒氣的吧,沒事折騰孩子做什麽。”


  我未指摘蕭氏的話,目光掃過眾人,落在許久不留意的年寶怡身上,記起來她在常氏麵前還算殷勤,便吩咐:“年淑媛替本宮去探望貴妃,請貴妃好生保重。”


  年氏受寵若驚,連聲答應,瞧著她謹小慎微的模樣,倒也想起來這些日子幾乎沒留意過她,不由得感慨連我這個天天要見的人都會輕易忘記,又要寰宇如何記著,再看馮昭儀,再看韋氏吳氏等等,她們安靜得平日裏仿佛不存在一般,心想若人人都這樣安分守己,自然得後宮安寧,可寰宇無法對她們公平,她們卻要為此犧牲青春犧牲一輩子,何辜?

  但這樣的念頭矛盾得有些可笑,我明明是小氣將寰宇的愛分給旁人的,卻又菩薩心腸地為這些女人惋惜難過,不怪寰宇惱我心思太重,我自己何嚐不被自己折騰著。


  晨昏定省不過那幾句話,眾人散了後,我便去瞧了華瓊婕,難得不穿著盛裝正服,她倒不再那樣唯唯諾諾,反願意和我親近說些曾經在宮外的事,比起早晨接見各宮時的煩悶無趣,與華氏聊著倒更有意思,但離開後回到寢殿,蓮衣卻告訴我一件眼下近身侍奉華氏的宮女所說的事。


  原是各宮散了後,我回寢殿換衣裳的功夫,林宛梅曾去偏殿探望了華氏,據小宮女的話說,靜貴嬪看到林昭儀顯得很害怕,與見我的模樣完全不同,可這一點又與華氏在我麵前袒護林宛梅完全相悖,而華氏顯然又不想對我說什麽,這裏頭的蹊蹺,不知該從誰身上下手。


  “看來瀲灩宮的事我不得不插手了。”我對蓮衣神秘地說,見她不解又擔憂,我才笑,“太後那裏,我自有解釋,現在你去把婉兒叫來。”


  蓮衣知道拗不過我,與其浪費時間詢問,不如麻利地去辦事,很快婉兒就被帶到我跟前,她昨晚跪了大半夜,又兼害怕哭泣,臉色蒼白雙目紅腫,模樣兒甚是可憐,我心底一歎,嘴上卻說:“昨晚你若自己跑去,必然沒有好果子吃,今日本宮大大方方地帶你去,是非公平也算給你一個交代。不然你心裏懸著大皇子,和貴妃心裏提防著你,大家都不安生。”


  她怯生生地望著我,眼中又泛起淚花,我又道:“隻一件,哭泣除了代表你軟弱,沒別的作用。”她慌忙抹去星點眼淚,伏在地上叩首謝恩。


  我沒再說什麽,喚她到門外等候,自行由蓮衣侍奉換了衣裳,恰巧美咲被乳母抱來,瞧見我要出門,便膩歪著要一起去。本來帶著她並沒什麽妨礙,可我擔心常雲倩急了與我爭辯,平白嚇壞了孩子很沒意思,隻能哄了美咲在家裏等我,又吩咐不許任何人進入偏殿見華氏後,便領著婉兒往瀲灩宮去。


  宮裏消息的傳遞之迅速,遠在人的想象之上,當我立定在瀲灩宮門前時,和貴妃已經帶著年寶怡和宮女盈盈而立,她臉上神情淡漠甚至有一絲不屑,行禮與我道:“不知娘娘大駕光臨,臣妾失禮。”


  她一襲端莊的宮服穿在身,發髻如雲釵環搖曳,渾身上下哪裏有半分不妥,我笑:“不至於失禮,反是本宮瞧見貴妃氣色尚好,倒安心了。”


  她低垂著眼眉,似訕然一笑:“多謝娘娘關懷,您差遣年淑媛來已叫臣妾受寵若驚,不想才要送淑媛離去,您又親自來了,臣妾真是何德何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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