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9 失子(一)

  此時蕭亦瑤也帶著三個兒女過來,如今她不再對兒子偏心,也努力撫養著美瑭和美仁,三個水靈靈嬌嫩嫩的小娃娃參差不齊地立在那裏,看著就叫人喜歡。


  娘兒幾個絮絮叨叨說些家常話,原本榮妃不討太後喜歡,又與我相悖逆,怎麽也難聚到一起的人,此刻竟其樂融融,而這其中幾分真情幾分假意,誰又知道?


  回坤寧宮後,我先帶美咲去看了華氏,她精神越發得好,且難得有機會接近美咲,更振作起來陪她說笑,我在一旁隻是偶爾插一句,幾乎沒說話,可臨走時美咲一溜煙地跑開,我正要追去,華瓊婕卻對我說:“娘娘……請您不必天天來探望臣妾,您這樣費心照顧,時時刻刻惦記臣妾,臣妾實在惶恐。”


  此刻我正穿著去見常氏和太後的衣裳,雍容莊嚴,大概具備了幾分震懾力,可昨天還能親切說話的人,怎麽今天就變了?想起早晨林宛梅來看過她,索性直白地問她:“怎麽了?誰對你說過什麽了?”


  她眸中的神色一閃而過,倉惶垂下眼簾掩蓋內心,手撐在床上支持著瘦弱的身子,許久才開口:“臣妾……”


  “怎麽了?”我走近半步。


  “臣妾……”她囁嚅著,再抬頭時竟已淚水漣漣。


  “你怕林昭儀?”我突然發問,她渾身震了震,卻反立刻來了精神,焦急地解釋著,“沒有的事,臣妾不怕林昭儀,沒有昭儀娘娘,臣妾恐怕……”


  “不要哭,你再哭本宮就走了。”我冷漠地想要製止她的眼淚,實則心裏已好奇林氏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華瓊婕一陣啜泣後好容易止住了,生怕我真的動怒,抽抽嗒嗒地解釋著:“昭儀娘娘一早就發現臣妾被人暗中下藥,滑胎後沒幾天就不再吃太醫院開得藥,本以為能早些向您求助,誰曉得出了燕春堂的事,這一拖……昭儀娘娘說隻有然您親眼看到臣妾的慘狀,你才會相信有人害了臣妾一次有一次,所以……”


  “所以你所謂的湯藥不斷是騙本宮的?你根本沒有好好養身子,存心做出可憐的模樣來引起本宮注意?”我心中冷了一層有一層,雖然她是自保,可為什麽非要用如此手段,更質問她,“為何今日又說出來了?林昭儀早晨對你說了什麽嗎?”


  華瓊婕終是止住了哭泣,怯生生顫巍巍地回答我:“昭儀娘娘讓臣妾不要再提這件事,怕說了會和臣妾一起失去您的信任,可是……娘娘對臣妾這麽好,臣妾實在是。”


  “罷了,左不過是為了引起本宮的注意,你們並沒有傷害誰,但因此折騰你自己的身子太冒險了。”我歎一聲,心裏一層層涼透後,倒是不在乎了,本來在深宮存活就少不了手段和心機,常雲倩如是,蕭亦瑤亦如是,而我今日不也才正利用了兩個孩子嗎?


  “娘娘,臣妾知罪了。”她伏身在床上,若非瑟瑟不停地顫抖,纖瘦的身子幾乎叫被褥掩埋看不見,我心底不禁生出一絲可憐,依舊道,“事已至此不必再自責,好生保重身子,也不枉費本宮接你來坤寧宮一趟,來日方長,好好為皇上為自己活著才是正經。”


  這一句話也不知是怎麽想起來說的,空洞得毫無意義,不過一味敷衍,至於是否會對華瓊婕和林宛梅失去信任,那該說我從不曾信任過她們,可憐同情,或是在乎?也許吧。


  “難怪她那一日特特要我去見人,還記得她說靜貴嬪養得不錯。”回到寢殿,疲倦地卸下錦衣妝容,懶懶地斜靠在美人榻上,我對蓮衣說,“如果我一直不去見,靜貴嬪會不會就真的死了,但又不是被人害死,而是自己耗幹掏空生生折磨死的。”


  蓮衣靜靜地不回答我,也許她心裏想到了與我一樣的念頭,畢竟這一切若全是林宛梅的手段,又有什麽不可以的?

  我歎一聲,又問她:“那兩個人怎麽說?”


  蓮衣苦笑:“還能怎麽說,沒根沒膽的人,唬兩句就全招了。”


  “是嗎?”


  “說是年淑媛指使的,若問緣故,大概是那會子年淑媛因您的提攜得了聖寵,可卻很快被靜貴嬪占了高枝兒,心裏嫉恨了吧,想想這位年淑媛,憋屈好些年才有了盼頭,一下子又什麽都沒了。”蓮衣的語氣裏透著不屑和無奈,“就看娘娘怎麽辦了,至於是否另有主謀,這裏頭錯綜複雜層層疊疊的關係,您真的要一頭紮進去嗎?”


  身心的疲憊隻有自己最明白,舉目看窗外,暮色浸透天際,慵懶的夕陽直叫人提不起勁,我不甘地呢喃:“恐怕,心有餘而力不足。”


  “娘娘。”蓮衣疼惜地輕輕喚我,但終究還沒了下文。


  我正想闔目休息一會兒,外頭突然起了動靜,但聽得“皇上萬歲”的聲音一陣陣傳進來,知是寰宇突然來了,我忙起身不顧一襲簡單的常衣就迎出來,卻在寢殿門外就先見到了他,寰宇神色凝重,一見我就挽緊了手,一步步走入殿內,輕輕推我坐下,才道:“於飛……朕剛得到消息,你的皇嫂,兩天前故世了。”


  心頭被重重一擊,我怔怔地看著寰宇,眼淚不自覺滾滾而下,我以為我不會哭的。


  “於飛。”寰宇伸手抱著我,“想哭就哭吧,朕知道她對你而言的意義,朕感激她撫養了你照顧了你,可以讓你來到朕身邊。”


  “皇嫂……”內心的悲傷豁然崩潰。


  我以為我不會哭泣,得知她重病時,我也曾漠然,但這一刻知道世上再沒有那一個曾經對我好的人,傷心洶湧而至,不知在寰宇懷裏哭了多久,隻是累了,便止住了。


  “你要送什麽回去嗎?朕為你安排,你若想在宮內為她服喪,朕也……”


  “不必了。”我搖頭,眸中露出對那個後宮淡淡的恨意,“皇嫂不在了,我做任何事也都隻是給旁人看,那裏的人沒有資格看。”


  “朕依你。”寰宇嗬護著我,用手來抹去我臉上的淚。


  我卻一個激靈閃過,問他:“皇上,皇嫂給我的那封信還在嗎?”


  寰宇頷首答應:“自然還在,朕隻是奇怪你為什麽不看。”言罷喚來嶽祥,“去把管國皇後的家書取來。”


  嶽祥離去,蓮衣送來熱水,寰宇親自絞了帕子給我擦臉,我雖有幾分羞赧,可念夫妻間有什麽不可以的,便軟軟地依偎著他,隻是悲傷似乎淡了,再不想哭。


  嶽祥匆匆趕回來,甫一進門便瞧見雙手捧著那封信,我正想坐正身子,寰宇卻突然鬆開我朝嶽祥迎過去,不等我反應什麽,便又見他轉身親自拿了信遞給我。


  不改當日所想,依舊道:“皇上能否和臣妾一起看。”


  “好。”他含笑答應,坐到我身邊來。


  展開信,熟悉的字跡叫我心痛得抽緊,她曾經手把手教我寫字,音容笑貌猶在眼前,如今卻天人永隔,隻留這一封信。


  信不長,卻字字句句透著嚴肅凝重,皇嫂要我做一個好皇後,不要重複她的悲劇,祝福我能在這裏得到幸福,而信中之重,卻是自知命不久矣,懇求我能答應她,以天朝之勢,以姑母的身份,保護她那幾個可憐的孩子,她不期有誰能成為太子成為管國未來的帝王,隻希望他們平平安安,不要被宮闈傾軋所吞噬。


  “不知道皇嫂是否等待我的回複,我卻……”


  “朕相信她知道你不論能否回複,都會答應她。隻是於飛,朕無法正麵幹涉你管國內政,但你作為姑母可以有所作為,你若要朕相助,直言便是了。”他溫和地看著我,眸中的神色仿佛要給我全世界般,恐怕我此刻提任何要求,都會得到滿足。


  我淡淡地衝他笑,滿足於這一份嗬護和寵溺,他得到消息就親自來了,他知道什麽對我而言重要,我又在什麽時候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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