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9 失子(二)
“皇嫂的孩子早已長大了,有的比我們還要年長,他們會照顧好自己,若真有萬不得已的事發生,也隻能盡人事聽天命,我已是天朝的皇後,管國這一片故土,夢裏若能遊回已然滿足。”我並不虛偽,這是真話,而之前洶湧而至的悲傷也淡了,情有親疏,我不並認為自己冷血無情。
“朕都依你。”
我欣然,竟露出幾分笑容:“我不會再太難過,皇上不必事事遷就我,會慣壞……咳……”說著話,竟是一口氣沒提上來,連連咳嗽了好幾聲,寰宇忙為我拍背順氣,又喚蓮衣取茶,可他才一抬手,卻有一團紙從袖口落出,紙團咕嚕嚕地滾到一旁,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一幕,而寰宇的臉更是瞬間凝固。
腦中突然閃過剛才嶽祥送信來的光景,寰宇他反常地急急上前去,難道……是為了藏這一團紙在袖中?難道他早已看過這封信,難道……
當初把信函叫嶽祥原樣送回去,就不在乎寰宇是否會事先讀過這封信,眼下顯然他的確看過了,可大概是出了什麽岔子,沒有把不該給我看的東西藏好,我猜不到他藏起來的是什麽,唯一能聯想的,就是他和太後之間那個不能告訴我的秘密,如果秘密就在信裏,那他當真是疏忽了。
我們沒有不歡而散,我的大度和不在乎似乎反讓寰宇無所適從,見他尷尬地無法再好好與我說話,索性主動將他送回涵心殿,這是我頭一回見寰宇如此局促不安,不安得叫我心疼。
“他一定知道我今日的不在乎是偽裝的。”夜裏擁著被子,看蓮衣吹滅一支支蠟燭,我突然冒出這句話,她愣在那裏背對著我,許久才轉過身問,“主子想怎麽辦呢?這個結要去解開嗎?”
我苦笑:“恐怕現在我做什麽或不做什麽,他都會如鯁在喉,結是結下了,卻不曉得幾時能解開。既然做和不做都會錯,我不如靜靜地等著,看他怎麽來麵對這一切吧。你也知道,這些日子我折騰來折騰去,真真是有心無力了。”
“隻怕……到底要生分的。”蓮衣輕聲道,“方才皇上的神情,是奴婢從未見過的,那一團紙裏究竟有什麽呢?竟然能叫皇上如此緊張不安,奴婢偷眼瞧嶽公公,那額頭上的汗直往下淌,大抵也是知道些的。”
我心裏似被針紮般刺拉拉地疼著,我何嚐不想知道那一團紙裏寫著什麽,是皇嫂給我的信函,還是其他人夾雜其中?而這其他人又會是誰?
寰宥!
這個名字突然躍於胸前,叫我心痛得幾乎窒息,若不是皇嫂所書,那把這封信夾在信函裏的人除了他還會有別人嗎?我不懷疑他們有攔截信函的本事,反而若寰宥是征得皇嫂同意而私夾信函,那又是什麽樣的交易,能讓皇嫂點頭?
“娘娘別想了,不是說等嗎?”蓮衣已伏在我的床邊,大概是我此刻難看的臉色叫她擔心了,一邊扶著我躺下,一邊耐心地安撫我,“無知未必是件壞事,主子放寬心吧。”
“可你也說了,到底是要生分的。”一語出,我含淚闔目,期望能早早地入眠,期望能有一場沒有痛苦的夢。很想問問老天,為什麽總在細枝末節的地方考驗我們的感情,是我不夠虔誠,是我錯了嗎?
夜裏時眠時醒,夢也淺得叫人分不清界限,場景淩亂人物繁雜,我想見的人看不到,不想見的人卻曆曆在目,依稀是回到了管國宮廷,依稀又似乎在與誰爭辯,夢魘久久纏繞,天亮時乍然睜眼,隻覺得脖頸間汗涔涔,渾身酸痛疲憊。
“啊……”
突然一聲尖叫回蕩在坤寧宮內,淒厲恐怖得直叫人打顫,我驚得坐起身子,但聽外頭亂成一片,且人聲嘈雜聽不見他們到底在說什麽,正站起來不及趿上軟鞋,殿門就被豁然推開,琳琅臉色蒼白地闖進來,一開口就哭:“娘娘快去瞧……娘娘,公主不、不好了……”
聽得公主二字我的心幾乎跳出來,穿著單薄的睡衣就往美咲的寢殿衝去,可蓮衣她們卻又要攔我,如是我更加害怕緊張,瘋了般掙紮著衝進去,竟看見乳母抱著美咲癱坐在地上,她胸前全是美咲吐出來的血,紫紅的鮮血還掛在孩子的嘴邊,弱小的身體已失去生命的征兆,軟綿綿地臥在乳母懷裏,乳母已嚇得呆若木雞回不過神了。
“美咲!”
我怔在原地不敢再向前,多希望眼前的一切是場夢境,昨天還在我膝下活蹦亂跳的孩子,轉眼就沒有了?撲上前從乳母懷裏搶過孩子,她的身子還未涼,隻是軟綿綿地再無生氣,我一遍遍地喚她的名字,卻怎麽也沒有反應。
此時太醫已經趕來,蓮衣硬是從我手裏把孩子抱走交給太醫,我卻回不過神,哭著要她把孩子還給我,但身體卻在此刻出現了異樣,下腹的絞痛突然來襲,從未有過的痛楚讓我感到恐懼,感覺到身下有熱流湧出,卻隻聽見有人喊著“血,娘娘流血……”便是眼前一黑,什麽也不知道了。
身子仿佛從很深很深的水裏浮起,緊繃的肌骨慢慢鬆弛,躍出水麵的那一刻,終於有了呼吸,我猛然從漆黑的世界裏醒來,眼前是熟悉的床榻帳頂,鼻息間是濃烈醒脾的藥味,記憶也隨著身體的複蘇而清醒,美咲的慘狀赫然出現在眼前,剜心的痛頓時襲來,我幾乎騰躍而起,哭著喊了聲“美咲!”。
“娘娘醒了。”
“娘娘……”
“主子。”
淩亂的聲音響起,我扭頭便見蓮衣飛奔而來,她屈膝伏在榻邊,通紅的雙眼裏布滿了血絲,含淚問我:“娘娘可醒了,主子您真的醒了嗎?”
“美咲呢?美咲呢?”我痛得發不出聲響,亦覺得自己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無力地抓著蓮衣,“帶我去見她,我要見美咲。”
蓮衣的淚也淌下來,卻告訴我說:“小公主還活著,太醫救活了,隻是醒不過來,太醫也不知道她幾時能醒過來,可是您,主子……您……”
聽說美咲還活著,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沒有意識到蓮衣的悲傷,反拉著她一遍又一遍地問:“美咲還活著?真的,她沒死?”
可是蓮衣卻哭了,她一哭,邊上的宮女也跟著哭,我被她們弄糊塗了,美咲不是沒死嗎?
“怎麽了?到底怎麽……”我突然想起自己暈厥的緣故,那一陣劇烈的腹痛,還有那好似有熱流從身體湧出的感覺,試想到可能的結果,猛然看向蓮衣,“怎麽了,我、我到底怎麽了?”
“娘娘的孩子,沒有了。”蓮衣一手捂住嘴抑製哭泣,另一隻手卻緊緊握著我不放。
我呆呆地看著她,木訥地問:“誰的孩子?我的孩子?”
“主子。”蓮衣想要安撫我,可她根本說不出任何話。
我才知道她哭什麽,我才知道宮女們為何悲傷,我的孩子,我和寰宇的孩子……沒有了。
是那一晚嗎?是寰宇告訴我美咲身世的那一晚嗎,虛弱的我承受了他的欲望,給予他我的一切,任我如何保養都無法得到孩子,偏偏就在那時候受孕了嗎?而如今,又是美咲逢凶時失去這個孩子,是不是老天原就不打算給我這個孩子,既然如此,那為什麽一定要我們經曆這場痛苦?
“娘娘!”
“主子!”
隻覺得天旋地轉,隻覺得身子發沉,我在蓮衣和宮女們的呼喚聲裏再次暈厥,這樣的感受太過熟悉了,嫁給寰宇後,因病因災,我一次次墮入黑暗,一次次醒來,又一次次沉淪,比任何人容易受傷,比任何人都虛弱,卻又偏生好強倔強的個性,想要肩負起更大的世界,終於!終於我扼殺了我期盼已久的生命。
我的孩子,我和寰宇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