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9 失子(三)

  再一次蘇醒,渾身的疲乏無力和心中的痛,讓我幾乎對這個世界絕望,沒有眼淚也沒有哭泣,呆若木雞的一個人,仿佛被抽走了靈魂,沒有任何人來探望我,自然也包括寰宇,一天又一天,我順從地任憑蓮衣和琳琅擺布,一碗一碗苦澀的藥灌下去,可始終不說一句話,不管她們如何勸我哀求我都舊無動於衷。


  但在她們的勸慰聲中,我知道美咲被接去壽寧宮了,小小的人兒至今沒有蘇醒,皇帝和太後幾乎要了整個禦醫館的命,可太醫們束手無策,美咲依舊命懸一線,也許哪一天就會蘇醒,也許哪一天就沒了呼吸。


  蓮衣沒有提寰宇,琳琅自然也不敢提,其他的宮女更是噤若寒蟬,每每伺候我,都小心翼翼地生怕讓我受一點點傷害,太醫每日都來,依稀聽得他們說我在漸漸康複,可是心這裏缺了一塊,腹中更缺了一塊,誰來彌補,誰來安撫?

  管於飛,你的人生,何以如此?

  這樣的日子,足足維持了十數天,我依舊無法從美咲的慘狀和失去孩子的痛苦中醒來,加之似乎寰宇下令不許任何人來探望我,坤寧宮變冷宮的日子,又一次重複了。


  然這一日,華瓊婕出現在了眼前。


  不似懷孕時的珠圓玉潤,卻也好過剛來坤寧宮時的麵如枯槁,我好些時候沒有照過鏡子,竟不知此刻在她的眼裏,我這個中宮皇後又是何等模樣,她靜靜地坐在那裏,許久許久也不說話。


  有宮女送來茶水,倒是與平日的不同,那宮女似乎一直在看我,我抬眼看,果然不是旁人,婉兒這孩子,如今氣色也比從前好許多了。


  她見我也看她,一時生了怯意,但還是鼓起勇氣說:“娘娘,外頭太陽很好,您要不要去曬一曬?”


  反是華瓊婕在一旁說:“娘娘現在還要臥床靜養不宜隨便走動,何況太陽再好也有風,娘娘不能吹風。”


  婉兒忙知失禮,告罪退了下去,我淡淡地看一眼華瓊婕,竟是十數日來頭一次開口:“如今倒好,我們同病相憐了。”


  她慌忙離了座屈膝:“臣妾不敢,臣妾不是那個意思。”


  “沒什麽要緊的。”我抬手要她起來,“難得還有你來探望,本宮都以為坤寧宮是冷宮了。”


  “臣妾還在偏殿住著,昨日得太醫囑咐說養好了可以出門,怎能不來看您。”華瓊婕濃睫忽閃,微微帶了幾分晶瑩,吸了吸鼻子又道,“臣妾雖不敢說與娘娘同病相憐,可臣妾度過了那一段日子,娘娘告誡臣妾的話曆曆在耳,臣妾希望您也能重新振作,您還那樣年輕。”


  這一番話雖不至於振聾發聵,卻叫我心頭一醒,曾經那樣勸別人,果然輪到自己就什麽也不行了嗎?


  我抬眸看她,瞧見她眼中的哀愁:“你我雖有地位差別,但同是皇上的女人,他是我們的丈夫,是我們的天,這些日子他可曾來看過你。”


  華瓊婕眼神微微一哆嗦,垂首回答:“皇上是沒親自來過,可隔天就送東西來,嶽祥公公也來過數次探望,皇上日理萬機,有這份心意臣妾已感恩戴德,知足了。”


  “是嗎?”我苦笑,將目光從她的身上移向窗外,外頭湛藍的天空又高又遠,連一片雲朵都看不見,依稀記得上回見他是在黃昏暮色中,下一次再見他,該是何時?

  “皇上他……”華瓊婕欲言又止,許是見我沒什麽反應,靜了須臾終是道,“那一日小公主中毒,您小產,皇上震怒得幾乎要翻了天,若非太後趕來,那些太醫宮女包括蓮衣姑姑,大概都要沒命了。”


  我牽動苦澀的笑,問她:“是嗎?”


  她急急地想要解釋,可大抵是被我眸中的漠然嚇到了,一時又噎住,猶豫半晌終是道:“臣妾如今已痊愈,娘娘若不嫌棄,臣妾願意伺候在您身邊,但您若想靜養,覺得臣妾礙眼,臣妾即刻就遷回沁怡堂。”


  “老祖宗的規矩坤寧宮是不能住妃嬪的,本宮也不能拘你在這裏,既然養好了,你願意回去就走吧。隻是……”我依舊苦笑,“原想為你捉出惡人報仇,如今卻不知這件事兒發展到哪兒了。”


  此時蓮衣進來,見我好端端地說著話,竟是頗為驚訝,卻又怕嚇著我似的不敢靠近,反是華瓊婕道:“娘娘這裏有我,蓮衣姑姑去歇一歇吧。”


  我定睛看蓮衣,她整個人瘦了一圈,原先的衣裳在身上晃悠悠的,這些日子她日日夜夜地服侍我,我卻不曾正眼看過她。


  “奴婢告退。”她應承了華氏的好意,擱下東西就轉身走,我卻叫住了她,“安陽館的事,如今怎樣了?”


  她仿若受寵若驚,眼中有喜有悲,顫巍巍地回答我:“年淑媛供認了她設計謀害靜貴嬪一事,但她的供詞又與事實不相符,所以又擱置了。那幾個太監宮女榮妃娘娘處置了,年淑媛則被軟禁在安陽館,榮妃娘娘說隻等您身體好了後再做決定。”


  我看了眼華氏,問:“靜貴嬪想怎樣處置?”


  她黯然垂下眼簾,“臣妾聽娘娘的。”


  “在坤寧宮也未必周全,美咲如此,你就不害怕嗎?”我含笑問她,可這笑容有多淒涼,能直接從她們的眼中看到,我又問,“你還希望能懷上皇嗣麽?”


  她不解地望著我,可卻最終堅毅地點了點頭,她大抵也是深愛寰宇的,又或者她對於生活的向往,絕不止於淒涼孤寂地在深宮過一輩子。


  “走吧,榮妃如今既然掌理後宮,你去她身邊協助,不然她帶著三個孩子又要分心瑣事,唯恐顧此失彼,美咲能遭毒手,宇琛……”心頭猛地抽緊,美咲的慘狀又出現在眼前,痛得我幾乎無法呼吸,許久地自我安撫後,才繼續道,“去吧,就算為了皇上為了你自己,又或者有那麽一些,為了本宮。”


  華瓊婕朝我深深拜服叩首,以謝我當日救她的再造之恩,更答應會好好協助蕭氏,禮畢後被蓮衣扶起來,大概是見我漠然無視,終是離開了。


  蓮衣再折回來時,我已經趿著軟鞋站在窗下看外頭的光景,她沒有如以往那樣責備我不知冷暖,隻靜悄悄地取了衣裳給我披上,衣裳似乎一直暖暖地烤在炭爐邊,披上身的溫暖,讓我心頭一動。


  “害美咲的人,是誰?”我終於問出了這一句。


  可蓮衣卻答:“皇上沒有查,又或者查了,但奴婢不知道。”


  我轉身看著她,“皇上沒有查?”


  蓮衣頷首肯定:“至少沒有明著說要查,那一日之後皇上就隻耽於政務,後宮好些時候沒來了。”


  “太後呢?”


  “日夜照顧著小公主,奴婢前日去請安,見太後娘娘添了許多白發。”蓮衣回答我,又似抓著機會怕不說就沒機會講,一口氣道,“皇上沒有下令不許任何人來探望您,定是皇上那一日的震怒嚇到所有人了,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給自己找不痛快,所以才……”


  我苦笑:“又有什麽區別?她們來不來我根本無所謂,可是他……”想起華瓊婕失子時寰宇對我說的話,想必他是因為失去了我們的孩子太傷心,所以恨我怨我,不想再看見我。


  蓮衣卻落淚了,哽咽道:“那一日奴婢也險些被皇上遷怒喪命,奴婢不怨恨皇上,他盛怒之下誰又比他傷心呢,奴婢更不希望娘娘誤會了皇上,皇上不來見您,恐怕心裏責怪的不能原諒的那個人,是他自己。”


  反複在心裏默念蓮衣這句話,眼淚竟不自覺地滑落,可我卻又從淚中擠出笑容,自己也不明白是用怎樣的心境說出這句話:“蓮衣,我想他。”


  蓮衣的心疼全寫在臉上,含淚點頭:“奴婢知道,奴婢都知道。”


  我哽咽:“可是他不會來,他總是把我扔在這裏,總是留我一個人。”


  蓮衣生怕我大哭,一邊拉著我坐回床榻,一邊苦口婆心地勸我:“主子在小月子裏可不敢哭,一定把身子好好地養起來,您看靜貴嬪眼下的精氣神兒是不是大不一樣了,怎麽都能養好的,您還年輕。太醫說了,這一胎您即便不經曆那件事,也未必保得住,隻因身底子太弱又是頭胎,就盼著往後把身子養好再有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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