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0 振作(一)

  “我不該那樣折騰自己,自己種下的苦果,自己嚐了。”我苦笑,抹去眼淚不讓自己哭,這些天的沉默裏想了好多好多的事,我隻有做寰宇的妻子,做天朝的皇後這一條路可以走,若不好好地走下去,漫長的人生要如何度過,這一次的禍不論錯在誰,我都難辭其咎,痛苦和悲傷隻能在一時,我必須自己去安撫和寰宇之間的傷痕。


  猶記得他那樣對我說過,若是失去了我們的孩子,他該怎麽辦。


  “娘娘……”蓮衣見我愣住,生怕我又魔怔,一聲聲地喚我勸我。


  看著她焦慮的麵容,亦不住地心疼,與她相識不足一年,半路才成了她的主子,可她卻對我發自肺腑的愛著,將我視若親人般照顧,那一日若非太後趕來,她可能真的會死在寰宇的盛怒之下,幸而沒有釀成更大的悲劇,不然寰宇清醒後,定也要悔一輩子。


  “蓮衣。”


  “是,娘娘要什麽?”


  “蓮衣你去涵心殿告訴皇上,我想他,我想見他。”說出這一句,竟是淚如雨下,可我並不想哭泣,依舊重複著,“我不能出去走不到他麵前,蓮衣,你去把他請來好不好,告訴他,我想他想見他。”


  坤寧宮裏靜悄悄的,剛才華氏搬離也沒弄出太大的動靜,一如來時她隻身一人,眼下離開也不過帶了幾件衣裳,琳琅來問我是否要受華氏行禮,我懶懶地拒絕了,之後便一直靜靜地等在窗下,盼著那一個人的身影映入眼簾。


  但身體太虛弱,等著等著便睡著了,從夢裏驚醒我該在等待寰宇時,卻隻見蓮衣守候在身邊。急切四顧,終是沒能在這寢殿裏尋見他的身影,心底那重重一沉的感覺,不知要多久才能忘記。


  “他到底還是不肯見我?”我衝蓮衣苦澀地一笑,慢慢坐起來,“難為你了。”


  蓮衣自然是尷尬的,垂首回答我:“皇上去了壽寧宮,奴婢等了好久都不見出來,奴婢原打算托付嶽公公,可還是覺得親口說了才安心。皇上大概是守著小公主,主子再等一等,不論是上朝的路還是去壽寧宮的路,又或者直闖涵心殿,奴婢一定……”


  “罷了,蓮衣啊,你這樣做若惹惱了他,他又該怨你了。”我握起了蓮衣的手,堅定地一笑,“我定會見到他,不急於這一時,等我養得更好些了,我自己去找他也成。倒是你,眼睛都瞘下去了,好好休息去,就算是為了我,好不好?”


  蓮衣卻哽咽:“若非奴婢疏忽大意,又怎會發生那樣的事,那一晚您和皇上在一起,之後奴婢就該小心,卻想著您那麽弱未必能……都、都怪奴婢。”


  “事情都過去了,沒見過的孩子,也不知道他到來就這麽去了,許是他僅僅到人間一場輪回,我們並沒有母子緣分。”我擦去蓮衣的眼淚,“這些天我想了很多,再如何痛苦也換不回孩子的生命,隻會讓我和皇上的關係越發得僵,如果上天垂憐,眼下我隻希望美咲能醒過來。”


  蓮衣見我想通透了,竟是喜極而泣,反是我安慰她幾句,之後服藥休息一切聽憑她的吩咐,我也再不提要見寰宇的事,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我在深宮養病的日子早已逾月,宮裏遭逢大事後長久地平靜著,我的身體也有了起色,隻是美咲還在昏迷。


  太醫依舊見天地來,我不似從前那樣反感就醫服藥,再苦的藥也一碗一碗地灌下去,蓮衣做的食物也照數都吃下去,身子果然一天天好起來,這一日太醫終對我說:“娘娘若覺得有氣力,還請去外頭走動走動活一活氣血,眼看著天就要涼了,等起風下雪,反不好出去了。”


  送走太醫,蓮衣回來問我:“主子要去逛逛嗎?”


  我搖頭:“這幾日琳琅也陪我在廊下走走的,並不想出去,不過身上的確見肉了,你每天給我吃那麽多東西,身上的小衣也不如從前寬鬆,再下去該吃成個胖子了。”


  “您沒聽見太醫說,要再豐潤些好麽,太醫還嫌您瘦呢。”蓮衣笑,上來摸一把我的衣裳,“若主子真覺得小衣緊了,奴婢立刻讓人給做新的。”


  我有些羞赧:“若一味鬆下去,真該胖了。”頓一頓卻說,“到那時皇上再見我,該不認識了。”


  好些日子沒提寰宇了,蓮衣和琳琅也避之不及怕我難過,這會兒我自己說出來,蓮衣自然心疼,但還是笑著哄我:“太醫都說您能下地出門了,要不要去見皇上呢?”


  我愣愣地看著她,沉吟半晌才問:“他好嗎?”


  蓮衣微歎:“皇上除了去壽寧宮給太後請安或陪著小公主,後宮任何地方就沒再去過,榮妃娘娘倒是去過兩回涵心殿,也不過送些吃得說幾句話就走。奴婢派人打聽過,皇上這一個多月裏沒日沒夜地處理政務,除了和大臣們商議國事,平時幾乎連話都不說,嶽公公幹著急,卻什麽法子也沒有。”


  “蓮衣你覺不覺得,皇上和我的性子,其實有那麽幾分相似。”聽完她絮絮的一堆話,心裏想著那個隱忍痛苦的男人,一邊是心疼,一邊竟莫名生出些安慰,他竟然都不再踏足後宮,他不為了我還能為了誰?但隻怕長久下去,太後不滿意,宗室也要怪他不為皇嗣考慮了。


  “性子是否相似不重要,重要的是娘娘和皇上還能不能像從前那樣好。”蓮衣輕輕歎著,“所有的事都是意外,皇上怪自己也好怪您也罷,都沒道理啊,難道不該彼此安慰安撫,怎麽非要互相折磨自己呢。”


  “這些道理你們都看得明白,偏偏我和他一次又一次地,好玩兒似的。”我苦笑,掐指算一算日子,眼看著就奔年尾去了,在管國時便曉得,朝廷政務一到這個時刻便十分忙碌,仿佛要趕在年節前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似的,縱然我那沉溺聲色的皇兄,也不敢在這時候偷閑,自然如寰宇這般心懷天下以社稷為重的帝王,又怎來閑暇去計較兒女情長。


  我喚過蓮衣:“天涼了容易燥,讓小廚房去泡上銀耳,拿燕窩來我與你細細地挑,然後燉一盅銀耳燕窩,夜裏送去涵心殿給皇上。”


  她眼睛發光似地看著我:“娘娘要親自去送。”


  “我去不妥,你去就好了,托嶽祥遞進去就行,你也不必到皇上跟前。”我欣然作答,一邊已脫下衣裳挽起袖子,“他吃不吃我管不著,可今日起涵心殿的宵夜就是坤寧宮的責任了。美咲還活著,我也還會有孩子,日子不能淒淒慘慘地過下去。”


  “是,奴婢這就去吩咐。”蓮衣喜出望外,對她而言,我的積極心態是那樣難能可貴,才剛失去孩子那幾天,行屍走肉般的我,大概都快叫她絕望了。


  和蓮衣對坐細細挑著燕窩,琳琅似乎也高興壞了,時不時進來問我們渴不渴餓不餓,又說銀耳發好了要不要多抓一把枸杞,蓮衣惱她鬧騰,她卻一直樂嗬嗬地笑,那一股子為我高興的勁兒,著實叫人暖心。


  “往後咱們坤寧宮可要多幾張笑臉才行。”晚膳時,膳廳裏伺候的人多了,如蓮衣琳琅,再有婉兒等,都是平素近身伺候我的,難為這麽久她們盡心盡力地在我身邊,我若言謝怕她們受不起,淡淡一個笑容,幾句安慰的話,總是應該的。


  飯後在蓮衣陪同下,去小廚房親手燉上了銀耳燕窩,看著蒸籠上熱氣升騰,仿佛能想象寰宇吃著我做的東西時安然的神情,竟是笑:“原來盡心為所愛的人做想做且簡單的事,會那麽快活。”


  蓮衣亦笑:“奴婢盼著皇上和娘娘一切都會好起來。”


  我頷首,但心裏畢竟還有放不下的,便對蓮衣道:“明日你再去壽寧宮替我請安,問問太後她是否還願意見我,我想去看看美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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