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0 振作(二)

  高興了大半天的蓮衣這才露出擔心的神色,許是她也怕太後會拂我的心意,我不僅沒保護好美咲,更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她若怨我這個兒媳,也都在情理。


  “奴婢明兒一早就去。”蓮衣答應我,可臉上的擔憂卻不減,直到夜裏燉好了銀耳燕窩要送去涵心殿,才算露出幾分笑容。


  蓮衣去後不過兩刻鍾便回來了,心情異常得好,說起嶽祥聽聞我為皇帝做了宵夜,笑得滿臉褶子都湊在一起了,琳琅在一旁湊趣說:“聽說嶽公公這些日子脾氣可暴躁了,手下那些小太監沒一天不挨踢的,這下子好了,他們也算守得雲開見月明。”


  蓮衣罵她:“我看是你少挨打了,這話該你說麽?”


  這些日子相處著,和蓮衣琳琅的感情越發好,琳琅也膽子大起來,立刻站到我身旁求救:“娘娘您看姑姑,她的脾氣可不見得比嶽公公好多少。”


  蓮衣便上來擰她的嘴,我瞧著有趣不由自主笑出聲,倒是叫她們給呆住了,彼此呆呆看了半晌,我才回味出她們為何驚訝,含笑說:“都說了日子不能淒淒慘慘地過,你們皇後剛來那會兒什麽模樣,往後也那樣兒,我又不是天生愛哭的人。”


  兩人屈膝伏在我身前,皆含笑不說話,將三人的手疊在一起,我笑:“至少有你們對我這樣好,我也不能白白辜負了。”


  此時婉兒的身影在門前若隱若現,我瞧見了便喚她進來,如今她跟著琳琅近身伺候我,能入得寢殿也不奇怪,隻是手裏捧著一方匣子,立在門前說:“才剛涵心殿的小公公送來的。”


  琳琅聽得是涵心殿,忙來了勁兒,過去接來呈到我麵前,我伸手揭開封條打開那匣子,卻是一團紙出現在眼前,記憶回到月餘前的那個黃昏,這團紙曾從寰宇的袖口落下,而如今又到了我的麵前,是他的意思嗎?


  蓮衣顯然也緊張起來,問婉兒:“誰送來的?”


  “奴婢不認得,他隻說是涵心殿的人,是皇上派他們送來的。”婉兒怯怯地回答,大概是意識到殿內氣氛的緊張,不由自主就害怕了。


  我伸手觸摸到那一團紙,內心卻意外地平靜,餘光裏看得到蓮衣的裙裾在晃動,她一定是又為我擔心了,畢竟這紙團裏的內容會給我帶來怎樣的變化,誰也猜不到,而當初寰宇又那樣尷尬和緊張。


  “不需要了,不論什麽事皇上定會有一天親口告訴我,這樣的東西不管來自誰,都沒有資格出現在我麵前。”冷冷的一句話說出口,心底卻豁然敞亮,捏了那團紙起身走向香爐,揭開籠罩將紙團投入,看著星火燎燃了紙團,原本平靜的香爐竄出火苗,鮮紅的火舌肆意張狂著,可很快又歸於平靜,香火繼續安寧得焚燒,除了那一小堆灰燼,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我回眸看蓮衣,“他答應我的事不能不做,我不要看什麽信箋,除非是他親手所書。”


  蓮衣含淚而笑,過來拿過我手裏的籠罩安放好,又扶我坐到鏡前卸妝,“主子歇息吧,明日一早奴婢就去壽寧宮,若太後娘娘讓您去看望小公主,就該準備出門呢。”


  “是啊,我多久沒走出坤寧宮的大門了?很久很久了。”


  自問自答的一句話,伴我進入夢鄉,許是近日來調養得當又兼藥物作用,晚上睡得很好,隻是床鋪空蕩蕩的感覺無法消除,醒來的那一刻依舊會心痛,我多希望能依偎在他的懷裏做一個好夢。


  翌日清晨蓮衣伺候我洗漱後,便目送她去壽寧宮,她往返的時間比我預想得要短得多,據說太後沒聽她說完就點頭了,這反讓我變得緊張,扶著蓮衣的手走到殿門口時,竟微微有些暈眩。


  “主子不舒服嗎?若不舒服就別……”


  “不行,難得母後願意見我,我隻是太久沒出門了,過會兒就好。”言罷慢慢調整呼吸,亂如麻的心終是平靜下來,被蓮衣攙扶著坐上肩輿,我特地不要暖轎,寧願吹著些風也要坐肩輿,隻是想好好看看一路的光景,認一認這宮裏的殿閣道路。


  意外的,我在半途上遇見蕭亦瑤,她好像特特在那裏等我似的,依舊穿著她所喜歡的鮮豔衣裳,而在這景色日漸蕭條的季節裏,這明晃晃的色彩叫人看了不由得頓覺生氣盎然。


  她朝我深深拜服下去,沒有說任何話,肩輿靜靜地從她麵前行過,走遠了我才回過神,對隨行的琳琅道:“去請榮妃娘娘過會兒在坤寧宮見。”


  琳琅領命跑開不久,肩輿轉了兩道彎就到了壽寧宮門前,太後身邊的老嬤嬤早早就等在那裏,見了我行大禮,起身卻又說:“太後娘娘正在誦經不能停,說請皇後娘娘先去看看小公主,一會兒見也是一樣的。”


  我自然要關切一句:“母後鳳體可還安康?”


  嬤嬤隻是笑著答應,卻也不多說什麽,很快將我帶到美咲從前住的寢殿門前,到了這裏才憂愁了幾分麵容說:“娘娘請吧,您可以摸摸小公主,隻是別太挪動身子,太醫說動不得。”


  想到美咲,我已經把持不住含了淚,三步一停地走近房間,入目床上那蓋著被子的小人一下就擊中了我心裏最痛的地方,那一幕慘狀不曾淡去,到底是什麽樣的人歹毒如斯,要對一個孩子下毒手。


  越走近床榻,就越感到生命的柔弱,曾經那個活蹦亂跳的小娃娃,此刻卻奄奄一息地躺在那裏,肉呼呼的小臉蛋不見了,下巴瘦得尖細,即便這樣閉目睡著,我都幾乎要認不出。


  屈膝伏在床榻邊,輕輕將手伸入被子,她的小手卻意外溫暖,隻是曾經藕段般的手腕不見了,細小的胳膊握在手裏,叫人生怕稍稍用力就會折斷,而將耳朵湊近美咲的臉頰,可以聽見她微弱的呼吸。


  “咲兒,好久沒見母後了吧。”我輕輕喚她,眼淚止不住落下來,多想把她抱在懷裏,可太醫不允許,我隻能這樣看著她。


  “美咲啊,你的小貓長大了喲,她每天都等你回去陪它玩兒,你要快些好起來,好不好?”


  “美咲,母後好想你,對不起、對不起是母後沒保護好你。”


  一聲聲地傾訴,縱然已哭得哽咽難言,還是想要呼喚她,這個弱小的生命到底要怎樣去嗬護,我不知道,可她那狠心離世的母親,就真的一點也不庇佑她嗎?人在無力絕望之時就會渴望神佛庇佑,我多希望李晨舞在天上能看一眼她的女兒,讓她的女兒能好好活下來。


  “美咲,你起來原諒母後好不好……美咲你醒醒啊。”


  傷心至極,我伏在床邊大哭,若非我的疏忽讓歹人能潛入坤寧宮,美咲又怎麽會受傷害,錯全在我,都在我!

  “不要再哭了,美咲還沒死呢。”太後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我恍然轉身,看著她穩穩地走進來,身上還穿著禮佛的素衣,香珠亦悠然纏在腕子上,她立定在我麵前,背對著光有些難看清麵容,可隻是這一抹身影,就足以震懾我的心。


  “母後。”我哽咽著喚了一聲,她又走近我幾步,終是伸手將我攬在了身前。


  “於飛啊,你受苦了。”婆婆簡單的一句話,勾出我所有的傷心,我以為她會責備我會怪我,可相隔那麽久再見,她隻是對我道一句辛苦。


  “不要再哭了,美咲還活著呢,哀家不願看到你哭,皇帝也一定不願你哭。”太後輕輕撫摸著我的發髻,長長地歎息,“欽天監明明說你是福星臨世,為何你的命運卻如此多厄。”


  我仰臉看她,她鬢邊多出的蒼茫白發叫我觸目驚心,蓮衣當時提起我還不甚在意,此刻親眼所見,才知道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裏,她操碎了多少心。她如今貴為帝王的母親,沒有什麽可再爭的,即便美咲與她沒有血緣關係,她對美咲的愛也必然付出全部心意,小生命如今命懸一線,她時時刻刻都提著心,能不蒼老能不憔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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