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0 振作(三)
太後拉我起來,就著灑進屋內的日光看我,倒是滿懷安慰般笑:“養得不錯,哀家本還擔心你走不出喪子之痛,聽蓮衣說你身子好起來,還不信呢。孩子,你還年輕呢,哀家年事高了,還能陪著你和皇帝幾年?做母親的都一樣,隻盼著孩子能過得好,你要好好的陪在寰宇的身邊,知道嗎?”
這幾句話聽來頗有幾分淒涼,大抵是這些時候添上的白發,讓她明白歲月不饒人,猶記得我初次見她,那樣的雍容氣度,此刻再看著婆婆,則好似不到一年之間就老了十歲。
“見過皇帝了嗎?”她拉著離開美咲的殿閣,嬤嬤們早就預備好了茶水暖爐,石凳上也鋪了褥子,婆媳倆在亭子裏坐下,她又說,“你別怪他。”
嬤嬤奉茶時我不便開口,等她們退開一些我才道:“皇上不怪兒臣就是兒臣的福氣了,哪裏還容得臣妾怪他。”
太後笑了:“你們倆啊。”但旋即便歎,“這些日子皇帝不曾臨幸過後宮,自然,連著失去兩個孩子,他哀思一下也是道理,又有美咲沒醒,也可說是為孩子祈福,可他心裏怎麽想的,哀家明白得很。”
“兒臣……也多少明白一些。”我垂首低語,卻又沒十足的勇氣。
太後則道:“有些話讓皇帝來說要比哀家說有意思,哀家就不多嘴了,而今日你能來壽寧宮,哀家就知道你比皇帝懂事。於飛,哀家能不能要求你一件事,隻是你若答應,必然要受委屈。”
我怔怔地看著她,她的目光溫柔卻無比堅毅,似乎已容不得我拒絕,一句我比皇帝懂事,就已剝奪了我說不的權力,審時度勢,就算是哄一哄婆婆,此刻我也隻能點頭。她笑盈盈地握起我的手,“哀家就知道,再沒有比於飛更好的兒媳了。”
可她欣然如是,我卻並不知道接下去要做什麽,待將話一句句聽完,我的心涼了半截。
離開壽寧宮時,我的沉默讓蓮衣十分擔心,可她不敢在這裏多問我什麽,走了半程我突然叫停,更叫她繃得一臉緊張。
見琳琅已隨侍,便問她榮妃是否已去坤寧宮,卻又等不及答案就吩咐:“不管榮妃在哪裏,請她即刻到安陽館,本宮在那裏等她。”
眾人聞言皆是一驚,安陽館的事雖然一直壓著,可多少有些風聲透出去,宮裏都等著我康複後來處決這件事,可今日我卻突然要去那裏,沒有給任何人一個準備。
立在安陽館的門前,看著緊閉的大門我一臉漠然,蕭亦瑤的暖轎急急趕來,在不遠處就停下徒步行至我麵前,但不等她行禮我就一把攔住:“這些日子辛苦你了,可今日還有一件事,須得你我一起麵對。”
蕭亦瑤晃了晃眼神,到底是點頭:“臣妾一直在等娘娘。”
我笑而不語,抬手吩咐左右:“開門!”
記憶裏我幾乎沒有踏足過安陽館,可頭一回來大概就會是最後一次來,燕春堂沒有了,安陽館也一樣可以消失。
年寶怡沒料到我和蕭亦瑤會突然出現,倉惶地匍匐在庭中迎接我們,她一開口便哭泣,竟是沒法兒好好說話,索性伏在地上哭了。
蕭亦瑤最會心狠,絲毫不為之動搖,反朗聲質問:“你知今日要哭,當初為何要做那樣的事,皇上待你不薄,娘娘又何曾虧待過你,靜貴嬪更是與你毫無幹戈!”
“娘娘……嬪妾知錯了,嬪妾真的知錯了……”
年氏的哭泣讓我頭疼,才想著我的哭泣也定會讓別人心煩,冷然撂下她走近殿閣,舉目四望,這裏本是素雅安靜的地方,為何卻住了這樣一個心念歹毒的人。自然有一點我不能輕易忽略,蓮衣曾說過,年寶怡的供詞與事實有出入,顯然她雖有害華氏之心,但華氏的孩子未必因她而死。但眼下這一切都不重要了,為了太後所謂的大局,為了朝廷的將來,年氏的命,不得不止於今日。
“你罪有應得,活著也會受良心譴責,與其那樣痛苦地活著,不如早早了卻,本宮也算最後厚待你一次。”立定在安陽館的正殿門前,我對著庭中的年寶怡宣判她的命運,“鴆毒最快,沒有任何痛苦,你自己不敢喝,會有人幫你灌下去。”
任何人麵對死亡都會掙紮,年寶怡亦如是,她幾乎要衝向我,但很快就被太監壓在地上,她的手指拚命地抓著地麵,一道道血痕昭示她對生的渴望。
“娘娘不能這樣,嬪妾錯了,娘娘放過嬪妾吧,娘娘……”
我回眸看身旁的蕭亦瑤,才剛厲聲嗬斥年氏的她,在看到太監死命摁著年寶怡要往她嘴裏灌鴆毒時,也呆得雙目凝滯,待發現我看著她時,我臉上的淡漠或許又叫她吃一驚,可她又怎知道,我的淡漠裏並沒有幾分是真的。我再怎樣在深宮成長,再如何看得多妃嬪生死,也不至於冷血到可以隨便了結生命,更何況年寶怡雖有歹心,但未必真的害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