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 原諒(一)
“是朝廷要她死，不是你我。”回到坤寧宮，蕭亦瑤捧著一碗熱茶木然坐在一旁，而我的手蜷縮在廣袖之中，又何嚐沒有哆嗦，可今日我答應了太後，就必須把每一件事做到。
蕭亦瑤緩緩喝了口茶，定了定神想要開口，可終究還是說不出話，年寶怡七竅流血的慘狀嚇到她了，本想說如果這模樣出現在她任何一個孩子身上，她還會怕麽？可這麽殘忍的話我終究說不出口，我不願意美咲之外再有任何孩子受傷害。
反是她沉默許久後突然問我：“娘娘那一天看到美咲，也是這個模樣？”我無聲點了點頭，她更不可思議地瞪著我。
“今日這件事，會被傳到六宮上下，也會傳到宮外，之後如何就不需要你我關心，不過眼下另有一件事，要開始著手準備了。”我說著亦飲了茶，潤了潤嗓子才道，“宮裏連遭禍事，不太吉利，要有些喜慶的事來衝一衝才好，本宮打算過了年就為皇上選秀女，皇上身邊也該有新人陪伴了。”
“選秀女？”蕭亦瑤不敢相信，可我又何曾願意相信，我多希望寰宇從今往後都不再選秀，更多的女人進入宮廷，隻會釀出更多的悲劇。
我一臉正色好似不為所動，哪怕這一會兒的功夫，我也要裝一裝，“太後認為如今朝中勢力失衡，是皇上心頭大患，而宮中妃嬪有寵甚少，也是造成這局麵的原因之一，外戚更容易聚攏勢力，所以須得有新人入宮侍駕，才能有她們的家人在朝中嶄露頭角。相信這些話矛頭指向誰，榮妃能明白吧。”
蕭亦瑤冷冷一笑：“可恨蕭家不能為皇上分憂。”
“太後說所謂牽一發而動全身，有些事本可以順藤摸瓜地去查去辦，但礙著前朝盤根錯節的權勢，你我隻能忍，忍到皇上羽翼豐厚足以與之抗衡時，自有公道天下。”我漠然地重複著太後的話，繼續對她道，“不過雖說是選秀，但去年初春才有新人入宮，時隔兩年若又下禁婚令，恐招百姓非議，所以隻想在王公大臣之間選幾位適齡女子，想必對他們而言，也是趨之若鶩的。”
“隻怕太後有心皇上無意，娘娘接下這份差事，不怕皇上……”
“我怕，可是我更怕美咲的慘狀再出現在宮裏，長痛不如短痛，皇上若心裏有你我，又何懼一兩位新人？”我打斷了蕭亦瑤的話，唯恐因她的肺腑之言所動搖，正如即時即刻果斷地親眼去看著年寶怡死，也是想讓自己變得更冷血。
“臣妾，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孩子。”蕭亦瑤咬牙切齒，恨得雙目如炬，“臣妾雖蠻橫霸道，卻從未生歹心害人，同為人母，她午夜夢回時，就不膽戰心驚嗎？”
我忙止住她：“榮妃不要多想了，有些事能想有些事不能想，若是我們誤會了，豈不是白冤枉了人。”
“臣妾怎會冤枉她……”蕭亦瑤旋即反駁。
“榮妃！”我好久沒再這樣厲聲嗬斥，竟覺得氣力有些不足，努力緩一緩，才定神道，“我們做好我們該做的事，其他的自有皇上主持公道。本宮信任你，更疼惜孩子們，你明白嗎？”
蕭亦瑤眼眸濕潤，卻是問我：“娘娘，美咲會死嗎？”
我不能動搖，繼續堅定地告訴她：“美咲不會死，美瑭美仁還有宇琛也不會受傷害，可為了達成這一切，你我必須犧牲，必須去做不願意做的事。”
蕭亦瑤的身子微微一晃，沾了淚珠的睫毛顫動著，終是在一片沉默後，她霍然抬起頭：“臣妾明白了，選秀女的事，臣妾明日就會安排。”
“榮妃，謝謝你。”我站了起來，她亦離座，福了福身子道，“娘娘不必謝臣妾，臣妾也是為了孩子為了自己。”
蕭亦瑤離開時豔陽高照正當中午，坤寧宮裏早張羅了午膳侍奉我享用，就在我吃飯的功夫裏，年寶怡被我處死的消息已傳得闔宮皆知，六宮紛紛來向我請安，俱被蓮衣擋在門外，自然常雲倩也在其列，意外的是她竟然親自領著宇坤前來。
“讓宇坤進來，貴妃就請她回去，若不放心等在外頭，也可以。”我放下筷子這般吩咐蓮衣，又指一指婉兒，“你去宮門外待著，別叫貴妃以為本宮又讓你和大皇子私下相見。”
婉兒怯生生應了，不情不願地跟著去了外頭，不多久蓮衣帶著宇坤進來，果然是長個兒的年紀，月餘不見他的個子又見長，麵容依舊像足了他父親，禮貌地向我行禮後，便被我拉在身邊坐下。
“母後可大安了？”他一邊問著，一邊四處看了幾眼。
“母後好多了，你在找什麽？婉兒嗎？”我索性就點穿了他。
小男孩兒局促地點點頭，但很快又搖頭，嘟著嘴道：“從前來向您請安，美咲總纏著兒臣撒嬌，今日來卻冷清清的，兒臣心裏難過。”
“好孩子，她知道哥哥疼她，一定會醒過來的。”我撫摸著宇坤的腦袋，這個孩子那麽善良，我多希望他的母親也不曾做錯任何的事，自然眼下沒有任何證據指向常氏，若僅僅為了宇坤，我可選擇相信她的清白，不然又要這個已懂事的孩子如何麵對母親的罪行？
點心瓜果被奉上來，若平日美咲在，必纏著哥哥一起吃，如今宇坤一人卻是看也不看那些東西，反猶豫了片刻又問我：“母後為何不見兒臣的母妃，是母妃做錯什麽事讓您生氣了嗎？”
雖然我故意這樣做就是想讓孩子覺得異常，但沒想到實誠如他會即時當刻就來問我緣故，幸而一早準備了說詞，笑著告訴他：“母後身子雖然康複，可且要養一陣子，後宮那麽多娘娘，若單單見了貴妃，旁的人又該怎麽辦？母妃還想清靜一陣子，隻好委屈貴妃了。好孩子，回頭告訴你母親，母後沒有別的意思，別叫她心裏不適宜。”
小孩子極簡單，幾句話就信我了，我又問了幾句功課，他對答如流甚是聰明，隻是委屈地說好些日子沒見過父皇，每每準備著等父皇去問功課，卻總是白等一場。
我隨意扯了幾句哄他，宇坤倒也受用，因見他不動桌上的食物，便問：“不餓嗎？不是說還沒用午膳麽？是不是不愛吃這些零食，可惜母後的禦膳才撤下，要不要讓蓮衣給你另做去？”
宇坤卻尷尬地笑，笨拙又努力地敷衍我：“兒臣不餓，兒臣、嗯……瀲灩宮裏準備了午膳，兒臣一會兒和母妃回去一起吃。”
我笑著應了聲“好”，心則涼如水，常雲倩一定教了兒子什麽，恐怕此刻她正等在外頭萬分焦心。想到這裏，也不願惹急了常氏，便順水推舟送宇坤：“早些回去吧，好好在書房念書，父皇過幾日就會來問你功課，可別到時候答不出。”
宇坤喜出望外，行了辭禮還問我：“父皇真的會來嗎？”
我一路送他到門前：“會來，一定會來。”
等蓮衣將宇坤送出宮門，再回來時，我已覺得自己有些站不住，她一言不發地將我送回寢殿，端上熱熱的一口參茶，我才緩過一口氣來說：“一下子那麽多的事，這副身體就先支撐不住了，還是該聽太醫的話，多走動走動。”
“主子今日為何非要趕著去處死年氏呢？這樣倉促，恐怕宗人府也會有非議。”蓮衣不曾聽得太後與我，或我與蕭亦瑤的話，自然不能明白其中的緣故，而我今日也委實沒力氣再解釋，隻淡淡地一笑，“放心吧，不會有事的，我隻是替太後辦事。”
“是太後？”蓮衣有些驚訝，但她最有分寸，不該問的從不多嘴，便為我取來毯子蓋在身上，“娘娘歇一會兒吧。”
我的確疲倦，可想著剛才突然橫生的事，忍不住又道：“我竟順口答應了宇坤，說皇上過幾天就去書房，現在想想，恐怕要辜負那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