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 原諒(二)
“那主子今晚還給不給皇上送宵夜？”蓮衣問我，“若是送，或者奴婢向嶽公公探探口風。”
“書房的事你就別提了，我想親自去請他，今晚熬一鍋紅棗粥，用冰糖，隻少一些借個甜味兒就成。”我懶懶地吩咐一聲，裹著毯子就想睡去，但才闔目就又睜開，“一直想問你，總是轉眼就忘了，涵春夫人這些日子也不進宮嗎？都不曾聽你們提起。”
蓮衣這才道：“偏不巧，您出事的第二天，王府裏兩位公子就出疹子，夫人連日在家裏照顧孩子，又礙著宮闈禁忌怕傳染進來，所以到現在都不得入宮。但聽說兩位公子疹子出得還算順利，有驚無險地度過了，原是想著要告訴您的，也是過眼就給忘記了。”
我道：“我是不要緊，隻怕一聲問候也沒有，涵春該怨我了。你著人替我送話去，就說我很好，要她也保重，來日方長。”
蓮衣答應下，又催我歇一歇，可眯眼不過片刻，就惦記夜裏給寰宇做宵夜，明明還有大把的時間，我卻莫名其妙地來了廚房，蓮衣拗不過我，隻能給我燉紅棗湯，又用紅棗湯再加粳米熬粥，星點兒的文火慢慢地熬著，香濃的棗味兒飄得整座坤寧宮。琳琅來看我們時，不經意說了句：“要是小公主在，定饞得要吃一碗才罷的。”
這句話自然要勾起我心底的痛，美咲若能醒，哪怕吃一碗粥，她要什麽我都給她。可是那孩子幾時才能醒來？若是真死了，大抵眾人避忌也就不敢隨便說出口，可就因為這樣活著，才被人時時刻刻惦記著，可我總不能每提起來就意誌消沉，那日子終究還是過不好。
於是蓮衣要責怪琳琅被我攔下：“就該這樣惦記著她，好叫她知道這世上還有許多可留戀的，在那個世界玩兒夠了就早些回家。”
眾人皆難過，默默不語，我知勸不住也不再說話，回眸看著爐灶上的鍋子，卻無意識地撇到灶台下一個奇怪的東西，心頭猛然一驚，卻又立刻告誡自己不要太緊張以免打草驚蛇，見琳琅也退了出去，便有一句沒一句地和蓮衣搭話，一邊朝那裏遞了眼色，蓮衣也是一驚，生怕灶下爐火要吞噬那東西，眼明手快地就給撿了起來拿帕子包了塞在懷裏。
“先留著。”心想若真是要緊的東西，眼下我還沒有可靠的太醫可以信任，這件事少不得要求涵春幫忙，反正都到這份兒上了，我也不急一兩天。就是覺得這一鍋紅棗粥雖是自己看著熬成的，心裏仍忍不住發毛膈應。
想著就伸手揭開鍋蓋，拿了鹽罐子就往下撒鹽，蓮衣也是本能地反應呼我：“娘娘，那是鹽！”
我故意大笑：“糟了糟了，鹽和糖也分不明白，都怪你，做什麽要把冰糖研細了，瞧著都一樣。”
琳琅一眾人聞聲都湊近來看，見我手裏捧著鹽罐子，都捂嘴不敢大笑，隻有琳琅膽子大，笑著說：“娘娘可要重做了，這樣的粥送去給皇上吃，嶽公公又該拿手下小太監出氣了。”
如是一鍋粥全給倒了，洗鍋子洗食材，所有的事全部重來，而廚房煙火氣大，蓮衣怎容我一直呆在那裏，再三保證會仔細地盯著，把我押回寢殿休息，隻在最後要加冰糖時把我給請去。
“昨天送去的銀耳燕窩也不知道皇上吃沒吃，今日你去時看看嶽公公的眼色，若是嫌甜食膩歪，明日我們做鹹味兒的送去，夜裏還是吃些好克化的東西才好，本來用蘿卜和蝦米熬粥特別鮮，不過呢，對了，你問問皇上近來有沒有服用人參，不然就用不得蘿卜，換山藥吧，又鮮滑又提味。”
我一邊加著冰糖，一邊嚐味道，又絮絮叨叨說了半天，可卻聽不見蓮衣應我，隻聽得粥裏溫和的咕嘟聲，小廚房裏竟突然好似隻剩我一個。
“蓮衣！”我喊著她的名字轉過身，卻被門前的身影生生怔住，這小廚房本就沒設計讓男人進來，那門框再矮半截就該碰到他的腦袋了。
“朕這幾天不想吃甜的，這紅棗光聞著就膩人，換了吧，清清淡淡的粳米粥就好，你不是有蓮衣泡製的小菜麽？隨意幾樣配著吃，都比你熬半天來得好吃。”
寰宇大步走進來，從呆滯的我的手裏拿過勺子，嚐了一口粥就皺眉頭，“昨晚的燕窩心想怎麽那麽難吃，原是你做的。甜的東西就要甜的才好吃，你淡淡的一股子甜味不痛不癢，叫人怎麽入口？這粥也是，聞著香濃，吃到嘴裏寡淡得很，怎麽就不舍得放糖，你留著做什麽用？”
他比我還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家常，誰能想逾月不見的相會，我們會說著如此平淡無奇的對話，好似普通老百姓家的小夫妻，為一口吃的要爭半天。
我呆呆地站在那裏，眼淚就這麽落下來，可不想在他麵前哭，感覺到臉上熱滾滾時就立刻抬手給抹去，轉身忙亂地抓起糖罐子繼續放糖，可這樣就騰不出手去擦不爭氣的眼淚，寰宇突然就埋怨我：“朕不過要你放些糖，你至於要哭麽？”
我停下了手委屈地望著他，他同樣一瞬不瞬地看著我，耳聽得粥在咕嘟咕嘟地翻滾，他對我說：“於飛，原諒朕，好嗎？”
看著寰宇一口一口吃下我親手熬的紅棗粥，雖然被他嫌棄這個不好那個不好，可卻好久沒見他吃得那麽香，擱下勺子還說：“你看，就要甜一些才好吃，你那樣清清淡淡的，哪一個要吃。”
我隻是坐在對麵靜靜地看著他，才剛他要我原諒他時，我竟然點頭了，怎麽天下竟有要原諒皇帝的事，可我就是點頭了，也許心裏頭始終覺得，這一次的雙重意外我雖有疏忽，但並非我使性子或又鬧脾氣才叫悲劇發生，我才是最受傷害的那一個人。
隻是我從未想過要他來向我道歉，他又何錯之有，我隻想他來哄一哄我，那樣痛苦的日子我自己一個人熬過來，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下一回，而下一回我是否還能挺住。
“你們管國的皇後妃嬪，也愛下廚做羹湯？”寰宇問我，但立刻就察覺到話中的疏忽，稍稍尷尬地笑，“朕糊塗了，不該提你的皇嫂。”
我搖頭表示不介意，這一刻平平淡淡的對話，兩人隻是這樣對坐著，我就幸福得不願自拔了，自然不會去在意些許言語的疏忽。
曾以為見了麵我會用大哭來傾訴所受的委屈，寰宇也會滿臉悲傷一起與我悼念失去的孩子，可這一切都沒有發生，他稀鬆平常地來到我麵前時，我正挽著袖子為他做吃的，而這想也不敢想的平靜生活，哪怕隻是一時半刻，都叫我欣喜不已，彌足珍貴。
“為什麽呆呆地發愣？朕變模樣了？你不認識了？”他溫和地笑著，在這日漸蕭條的季節裏，這樣的笑容是何其得溫暖，他又說，“朕以為你會瘦如枯槁，看到你氣色這麽好，真是不知該從哪兒高興才好。”
他伸手越過桌麵指向我，我也伸出了手，雙手緊握的一刻，他將我輕輕拉起來，離座落在他的懷裏，鼻息間旋即就聞到熟悉的味道，我竟一時動情忘懷地失了禮儀，索性就貼在他胸前一動不動了。
“朕一直想來見你，可不想看見你哭，一想到你會哭，朕就不敢來看你。沒有保護好你和孩子，更沒有顏麵來看你。朕知道自己很殘忍，把你一個人扔在這裏，算什麽丈夫算什麽男人！”他的語氣裏滿是責備，卻舍不得用這樣的字眼來責怪我照顧美咲的疏忽。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都過去了，皇上不要再自責，不要把我們的日子變得慘淡淒怨，於飛要好好守護在您身邊，即便美咲再也醒不過來，也不能讓悲傷永遠駐留在生活裏。您還有於飛還有榮妃，還有宇坤宇琛和美瑭姐妹，您更擁有天下，你是百姓的仰仗，皇上……”
“於飛，朕連你都護不住。”他緊緊地抱著我，生怕鬆手我就會被消失似的，窩在我的肩頭說，“還談什麽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