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 三個月(三)
常雲倩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手裏粉拳緊握,恨不能一巴掌打過去似的,瞪了妹子片刻,終是對我道:“多謝娘娘海涵,臣妾一定好好教訓她,再不敢讓她在您麵前說如此大不敬的話。”
“可是娘娘……”
“常雲伊!閉嘴!”常雲倩斷喝了妹妹,一把扯了她起來,朝我欠身,“臣妾與妹妹先行告退。”
我淡然地笑:“去吧。”
貴妃此刻已然常態盡失,拖著她妹子就往外走,常雲伊被拽著還一度想要掙紮,唯有目光始終看著我,懇求埋怨各種神情的混雜,而她又能從我冷漠平靜的笑容裏看到什麽?我自己也不明白。
她們走不多久,涵春卻與蓮衣一起回來了,見了我就笑:“這是鬧哪一出,貴妃娘娘怎麽拖著妹子往外走,難得見她們姐妹倆這狼狽模樣。不過貴妃發起狠來,還真挺嚇人的,聽說之前就把大皇子打得趴床上好些天,有這事兒嗎?”
我苦笑:“這宮裏頭能有什麽秘密呀,你在宮外許久地不進來,卻也連這些芝麻大點兒的事都知道。”
“外頭的人都指望皇城裏頭的生活,每日聽說一些瑣事都覺得有趣,要是宮裏幾天不往外傳消息,這編都能編出幾個瞎話故事來,時間久了真真假假的,就更叫人好奇了。”涵春笑著抓了一塊桂花糕掰碎了喂魚,一邊說著,“可這深宮的日子到底如何,明白的人不會輕易隨便就說出口,不過是都道神仙好,誰知神仙不逍遙。”
“都一樣,咱們盼著外頭海闊天空的生活,可身無長處又心高氣傲,真離了這錦衣玉食的日子,隻怕要餓死在外頭了。”我看著她喂魚,懶懶地靠在一旁,“就如常雲伊這樣死活不願進宮為妃為嬪的,但我自幼就生長在宮裏,自小就明白未來的人生會走怎樣的路,反正也沒過過宮外的生活,沒得比較,倒更太平些。”
涵春點頭:“難怪太後說,您的心可以安安分分留在皇宮裏,是其他任何一個妃嬪都不能比的。”
我苦笑:“何曾不向往,但也僅僅是向往,我不曾真正看過外麵的世界,不過是從管國來的路上才明白,這個世界何其之大。”但忽而一個激靈,問她,“怎麽太後會說這個?”
“就才剛的事兒。”涵春拍拍巴掌坐下,蓮衣已奉上了新茶,她喝茶吃點心,才慢悠悠對我說,“我好奇多嘴問了句為什麽要選秀,其實是覺得這樣做對您不公平,太後說隻要您能理解就足夠了,順帶著就有了這一句。”
我心中動容,輕聲道:“為何要對太後說那些話,萬一惹惱了她,你又何苦呢?”
涵春這才露出些許無奈,憐惜地看著我:“那除了皇上,這宮裏還有為您說話的人嗎?”
聽見這句頓感鼻尖酸澀,但心裏比桂花還甜,握了她的手道:“姐姐有這樣的心意於飛知足,可我不願你也繞進宮裏的事,姐姐明白嗎?”
涵春見我如是,也知個中無奈,隻好答應我:“往後我再不提了,你不要我幫忙的事兒,我絕不插手。”
“是啊,我雖口口聲聲說著不想姐姐為了我而卷入宮闈紛爭,卻又一次次求你為我做這樣那樣的事。”我苦笑,“還望你別怪我口是心非。”
涵春瞪我一眼:“娘娘還有什麽話不能對我說的,難道咱們白做一場姐妹嗎?你我可不是貴妃與她家妹子似的,親姊妹又如何,心不在一塊兒,就是雙生的也早晚生分?眼下您要我做那些瑣碎小事兒,您還好意思說麻煩我,我都不敢去我家王爺麵前得瑟皇後娘娘托我辦事兒呢。”
撲哧笑出聲,有涵春的地方就是快活,我拉了她的手似撒嬌般說,“瑣事與否我心裏最明白,實則最想纏著你的,是盼你常進宮來陪我,可我知道你不愛在宮裏待著,想著我自己離不了,就更不願強迫你了。”
涵春也不否認,隻哄我說:“往後我一定常來。”
姐妹倆說體己的話,時光點點滴滴地漏去,蓮衣來說已擺了午膳,涵春先走幾步去洗手換衣裳,我和蓮衣慢慢跟在後頭往膳廳走,她便悄聲在我耳邊說:“宮裏小太監講,瞧見靜貴嬪在坤寧宮附近轉悠好些時候了,您看她想幹什麽?”
“想幹什麽我不知道,可她這些日子心裏怕是難平靜的。”我無奈地歎,“暗香疏影那裏若不在乎與她的情分,我又能如何?又或者人家從來就沒把她當回事,那會子不過是碰巧趕上了,我囑咐又加太後囑咐,她推不掉才去照顧也未可知呢,你們不也素來不知道她們交好嗎?”
蓮衣道:“希望靜貴嬪別魔怔錯了心思,做出什麽了不得的事,可人心一旦偏了,真真就說不定了。”
我問:“你是期我去敲打提醒她?又或者安慰?”
“奴婢確實這樣想,這些日子她養在坤寧宮裏,奴婢冷眼瞧著,靜貴嬪雖不如榮妃娘娘厲害,若真用起來做事差遣,隻怕比榮妃更妥當。”蓮衣神情是極認真的,“榮妃娘娘性子急躁,靜貴嬪正如她的封號一般,那日您指派她去榮妃身邊相助,可她們似乎不能很好地溝通,您瞧這幾日都是榮妃娘娘來向您稟告一些事兒,可見過靜貴嬪來?榮妃似乎是用不慣她,索性就撂下了。若是尋常也罷了,可偏偏林昭儀有了身孕,前事種種,她萬一想不開……奴婢想貴嬪是想來找您,可性子在那裏,怕開不了口。”
說話的功夫已到了膳廳,先行的涵春已洗手換了常衫來,我遂與蓮衣道:“容我想一想,也不急吃飯這點功夫。”
午膳的菜肴依舊是月子裏藥膳那般精細,連著吃了一個多月,我早就膩歪,懶怠吃也不奇怪,但不見涵春動筷子,倒是怕怠慢她,忙問:“菜不合口味嗎?這都是朝著藥膳做的,的確清淡一些,你若覺得沒味道,叫小廚房另做幾樣?”
涵春不如才剛在院子裏時精神,懨懨地說:“咱們還挑什麽嘴,自小鮑參翅肚吃著長大,再挑老天爺都不答應了。隻是我突然精神就不好,先頭還好好的,剛換衣裳時眼前一陣暈,還以為是回去走得急了,喝了兩口熱茶見好了就沒在意,誰想這會子坐下來,胸口竟益發壓得緊。”
“定是你那些天日夜照顧孩子累著了,不敢耽誤,不想吃就別吃了,趕緊宣太醫來瞧瞧。”我說罷就喚琳琅去宣太醫。
涵春的確不太舒服故也不拒絕,蓮衣上來攙扶她回寢殿,我在門前等太醫,心內七上八下,生怕涵春得了什麽要緊的病,她見我這般反笑了,招呼我去床邊坐下,挽了手說:“娘娘這樣心疼我,真是親姊妹一般,若真是病了,涵春吃藥心裏也甜。”
“胡說什麽。”我嗔怪一句,垂目摩挲她的手,“若真的病了,我怎麽向王爺交代?”
涵春似緩過那一陣不舒服,竟與我說笑起來,可我心內終是不安,好容易等來了太醫,因他們誤會是我有疾,一連來了三人,我便也叫這三人都給涵春把脈,誰曉得卻是得了好消息。三人一致確診,涵春不是病,而是又有了身孕。
“真是的……怎麽就……”太醫離去後,涵春許是念我才失了孩子,很不安地看著我,縱然有喜悅大概也壓在心裏了。
可她卻不知我有多歡喜,見她這樣便嗔怪:“難道我失了孩子就不許別人有孩子?我幾時是這樣的人,何況又不是旁的人,是涵春你呀。”
涵春這才露出一些笑容,又絮絮地解釋:“一直忙著照顧倆孩子,就沒顧上月信,沒想到竟是有了,我說呢好端端地怎麽就病了。隻是之前懷孕時,並沒這些症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