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 三個月(二)
“依你都依你，你來我就高興了。”看著涵春笑，笑容也自然掛在了臉上，涵春似乎也不願和我提悲傷的事，盡挑家裏好玩的事兒或孩子的趣事兒逗我高興，好久沒有暢懷的笑過，幾乎把要求她的事兒都忘了。
可不得不提起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兒，頭一件便是宮裏的太醫：“宮裏沒有可以完全信任的人，還想請王爺為我選一位可靠的太醫，往後坤寧宮的脈就交付給他，這一次雖錯不在太醫，可經曆了那樣的痛苦，我也實在不願再信他們。”頓了一頓，終是道，“你看那些太醫，可以為了林宛梅瞞我那麽久，一並連太後皇上都不知道，我還能信誰。”
涵春在壽寧宮已聽說林宛梅的事，但說：“我常年進宮來，而她也時常陪在太後身邊，可我們倒沒說過什麽話，印象裏就是安靜老實的人，沒想到心裏也是明白這宮裏的險惡，竟會如此小心，真真人不可貌相，不過畢竟在宮裏那麽多年，怎麽也有些城府的。”
“我真心是嫉妒她。”我苦笑，“可是有什麽辦法，眼下有她，再過些日子選了新人進來，為了皇上，還會有更多的人讓我嫉妒。”
涵春是王府唯一的女主人，傅銘連侍妾都沒有，她的幸福對我們而言是永遠遙不可及的，她知道我的辛苦，也隻能勸我寬心。
難得知心的人來，我也不會終日苦愁著臉，比起數落這些無法改變或挽回的事，我更願意聽她笑，而寰宇知道涵春在我這裏，派嶽祥送了些東西之外，自己並沒過來打擾，隻是這樣我就不能知道他如何看待林宛梅的事，意外的他和太後似乎都顯得很淡然。
而我有涵春陪著說笑，不知不覺一天就過去了，翌日她去壽寧宮給太後請安，我正在殿內聽蕭亦瑤說選秀的事時，外頭卻有宮女來報，說常家小姐常雲伊求見，但更稀奇的是，和貴妃也趕了過來，姐妹倆在坤寧宮門外起了爭執。
“在皇後娘娘門前吵架？這姐妹倆可真有意思。”蕭亦瑤冷笑一聲，問我，“要不要臣妾為娘娘去打發她們？”
“這幾日你與她矛盾不少，何不省著點氣力留待以後計算？”我拒絕了蕭亦瑤，則反問宮女：“和貴妃是否要見本宮？”
那宮女也不是機靈的人兒，愣了愣才回答：“奴婢沒聽說，隻知道貴妃娘娘是後趕來的，一來就和常小姐爭執起來。”
“既然如此，隻請常小姐吧。”我吩咐，那宮女去後我又囑咐蕭亦瑤，“出了門若撞見她，你隻管走了便是，別去招惹她。”
“臣妾明白了。”蕭亦瑤答應我，不多久果然見常雲伊姍姍而來，雙頰微微泛紅，的確如與人爭執過的模樣。她與我二人行了禮，蕭氏笑道，“不巧雲伊你來，本宮就要走了，若是還得空暇，一會子別過了皇後娘娘，去芬芳殿坐坐也好。”
“娘娘慢走。”常雲伊端得禮儀周全，笑盈盈送走蕭亦瑤，而蓮衣則進來笑道，“熱熱的茶在小爐子上煮滾了，奴婢蒸的桂花糕剛出鍋，娘娘何不與小姐到院子裏坐坐。”
我笑著看常雲伊，她忙道：“多謝娘娘款待。”遂與她一同往院子裏去，茶香桂花香撲麵而來，特別是甜甜的桂花香，這味道雖少了清新雅麗偶爾還嫌膩人，可也隻有桂花香聞著便是甜的，甜的氣氛裏，人也更容易放鬆。
“好些日子沒見你了，那會子還是三月陽春。”飲了茶，見她捧著茶碗若有所思地低垂著眼簾，我問道，“怎麽也不見你時常進宮來看看你姐姐？”
“宮裏有宮裏的規矩，本來外戚女眷入宮探視也要層層過關，臣女仗著是貴妃的妹妹，一眾的人陪著不守規矩，臣女不喜歡這樣子。可既然拗不過旁人的熱心，臣女自己避開便是了，但今日來……”她欲言又止，隻抬眸緊緊地看著我，手裏的茶不曾動過一口，氣勢亦弱了幾分，苦笑著自嘲，“臣女今日，也確實是闖進來的。”
“有什麽要緊的，你可是貴妃的妹妹。”我笑，又問，“但急急地來，又是找本宮？府上出什麽事了嗎？”
“家裏挺好，隻是昨晚聽說了父母親的一個念想，臣女自知與他們辯駁最無力，心想還是要來向娘娘說明才好。”她倒漸漸鎮定下來，徐徐飲了茶，放下茶碗端正了坐姿，正視著我說，“選秀一事，娘娘可否為臣女通融？”
“通融？”我反問，心裏則算計著她想要求什麽。
誰知常雲伊竟起身離座，朝我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口中央求：“臣女心有所屬，雖不得違抗皇命必須參選此次秀女，可臣女不願侍奉在皇上身邊，心裏想著另一個人卻伴君侍駕，是對皇上的大不敬，可大概這一輩子也無法釋懷這份念想，臣妾寧願終身不嫁，也不想辜負皇上的厚愛。”
我笑：“所以說，府上已篤定你會入宮侍駕？”
她一震，晃了晃身子很不安地看著我，但還是點了點頭：“隻怕是必然。”
我毫不掩飾地對她冷笑：“你父親已乞骸骨退出朝堂，可縱然如此，還能篤定將自己的女兒送入宮為妃為嬪，常家的勢力，果然足以叫皇家威嚴掃地。”
常雲伊瞬間變得惶恐，張口欲辯解，卻又生生地說不出任何話，半晌才憋出半句：“臣女……罪過。”
“是本宮失言了，常家對於朝廷的貢獻，先帝皇上還有百姓都記在心裏，本宮方才這樣說，是對令尊的不敬，你又何罪之有。”我抬手示意她起來，“可惜選秀是本宮主持，但最終留了誰又撂了誰，都在皇上和太後，常小姐，你求錯人了。”
“沒有錯，臣女知道這件事，隻能求您了。”可她卻異常堅定，口口聲聲地認準了我，“臣女不會去求太後，更不會求皇上，娘娘才是能掌控這一切的。”
我道：“難怪貴妃要攔著你，常小姐素來禮儀周正，可今日言辭卻頗多不妥，本宮自然不會與你計較，可你還是要好好冷靜一下，想明白了再來。”
“臣女想得很明白，臣女……”她忽而抿了唇，怕是有些話也終究不敢隨意說出口。
“如何？”我笑。
常雲伊雙目漸漸泛紅，不論如何冰雪聰明蕙質蘭心，陷在情裏的女人，能有幾個是不衝動不糊塗的，她似橫了心，竟對我道：“若臣女不得不入宮伴君，屆時臣女隻能以死明誌！”
我漠然看著她，昂首看向不遠處，等候在那兒的蓮衣忙會意走近，“去請貴妃娘娘來，她還在門外麽？”
“若不在門外，奴婢去瀲灩宮請。”蓮衣沉靜地應下，看也不看一眼常雲伊便走了，而跪在地上的人聽說要去請她姐姐，一時又有些慌張，忙我問要做什麽，我隻道，“人來了你自會明白。”
常雲倩果然沒有走遠，跟著蓮衣進來時，我正背過她們看亭下小池塘裏的幾尾錦鯉，隻聽得常氏向我行禮，一邊更問：“雲伊是否冒犯了娘娘，請娘娘念她年輕，請娘娘恕罪。”
我方才轉身來笑道：“本宮的年齡似乎和令妹相差無幾，年輕可不是做錯事的理由，貴妃先起來說話。”
常雲倩很尷尬，起身後仍舊絮叨：“雲伊被慣壞了，還請娘娘多多包涵。”
“包涵是自然的，畢竟是貴妃的妹妹，皇上和太後見了還客氣呢。隻是……”看一眼常雲伊，她卻因姐姐來了反硬氣起來，我心底一歎，遂與貴妃道，“令妹方才請求本宮不要將她選入宮中伴君侍駕，說心有別屬，此外更威脅本宮，不惜以死相挾。常小姐畢竟是貴妃的親妹妹，縱然做錯了，本宮也不便出言教訓，這件事在坤寧宮就到此為止了，貴妃把妹妹領回去再行教導吧。本宮隻是覺得，若真有一日她要入宮，這樣的脾氣可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