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 三個月(一)
“三個月?”馮昭儀甚是驚訝,可也不怪她驚訝,三個月的身孕經曆的事太多,靜貴嬪也好我也罷,可這凶險的三個月,她竟悄無聲息地安然度過了。
“這是天大的喜事!”這樣一句話從我的口中說出,可誰知道我按捺了多少心酸,那一日我還有木有樣地提醒她要保養坐胎,可算算日子,那時候她肚子裏已經有了生命,如今看來當時的我是有多可笑,並且再不久後,我就先失去了連自己都不知道已經到來的孩子。
“謝娘娘。”林宛梅很淡然,不論旁人如何恭喜她羨慕她,她依舊嫻靜地站在那裏。我目光掃過眾人,看到了華瓊婕晶瑩的眼眸,這件事對她而言也是打擊吧,將心比心,要說出恭喜的話,真的很難。
又聽蕭亦瑤冷哼著:“往後大家見了昭儀可要小心,別有不知輕重地衝撞了,若叫本宮知道,定不輕饒。”
眾人礙著榮妃威嚴,皆諾諾稱是,反是林宛梅嫻靜地笑著:“不敢叫皇後娘娘和各位娘娘為臣妾費心。”
常雲倩卻在此刻開口,雖是對著林宛梅說,又分明句句要戳我的心窩,“林昭儀不敢大意,如今宮裏連著失去兩個孩子,美咲又那樣子,你這有了身孕,可就是天大的好事,這會子傳到太後那裏,老人家不知該多高興。不過你說得也不錯,就是萬分小心了,才嬌慣得孩子小氣,你但凡心裏放開些,孩子還知道纏娘,本宮當初懷著宇坤時,就不如現在宮裏安胎那樣瑣碎仔細,不也好好地生下來了。”
榮妃冷笑:“貴妃娘娘這話可不妥當,臣妾在宮裏生下三個孩子,怎麽著小心仔細些就錯了,您可別嚇著昭儀,這會兒大家正高興呢,您提這些做什麽?”
蕭亦瑤從不會放棄任何頂撞常氏的機會,我冷眼在一旁看著聽著,見林宛梅還站著,抬手示意她坐下,並未指摘蕭常二人的話,隻對她說:“好生保養。”
林宛梅含笑點頭,一如平日的安靜。
“林昭儀的好事有的是日子恭喜,今日所說選秀一事,不得不即刻張羅,眼看著奔年尾去了,本宮希望臘月裏內務府能擬好了名冊,雖說是在王公大臣貴族世家裏選秀女,但例行的規矩還照著祖製來。至於選多少人,都是後話,先把人聚攏了。皇上今日就會下禁婚令,你們自己該做什麽,都預備起來吧。”我嘴上這般吩咐著,心裏卻完全想著林宛梅腹中的胎兒,隻怕自己分了心,巴不得這會子即刻散了。
常雲倩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卻問:“所以此事是由娘娘主持?”
“本宮也想主持,可心有餘而力不足,還想請貴妃與榮妃一起主持,隻消最後給本宮看個名冊,選秀那一日自然是由皇上和太後定奪。”我一邊回答,一邊示意蕭氏、常氏上前,“還請兩位姐姐,好好把這件事辦下去。”
難得當眾稱呼她們為姐姐,兩人都吃了一驚,忙都答應了我,如是有了安排,我一邊派人去壽寧宮和涵心殿報喜,一邊就叫人散了,自然也特特囑咐了宮女太監,好好護送林宛梅回去。
總算一個人清清靜靜地坐到鏡台前,想起剛才的一幕幕,腦殼就漲得生疼,這一份子嫉妒和羨慕,折煞人。
蓮衣和琳琅或去報喜或護送林氏回去,殿內伺候的隻有婉兒一人,她小心翼翼地端來茶水,安靜地侍立在了一側,我從鏡中看到她,那柔弱發顫的模樣,不知為何近日越發與從前不同,還記得那會子剛來時眸中的怨氣和恨意,如今雖然看不見了,卻莫名其妙變成這般謹小慎微膽怯如鼠。
“婉兒,為何見了本宮,總是這麽害怕?本宮很嚇人嗎?”我突然發問,婉兒竟真的抖了抖身子,緊跟著就跪了下去,“娘娘不嚇人,奴婢、奴婢是……就是緊張。”
“緊張什麽?”我轉身看她,也不喊她起來。
“就、就是……”她結結巴巴地,眼珠子轉了又轉才回答,“姑姑和琳琅姐姐都不在,奴婢怕伺候不好主子。”
我笑:“當初你琳琅姐姐,就因大宮女都不在,自己做主送了茶水到本宮麵前,才與她得了緣,從此跟在本宮身邊,自然不能說這是心機,可你們做宮女,也多少盼一個前程不是?而你所想的前程,不僅僅是為奴為婢吧?”
婉兒怯生生地看著我,囁嚅半日終是一句話也沒說出口。
“可是你這唯唯諾諾的模樣,恐怕隻會距離你的願望越來越遠。”抬手讓她起來,我又道,“像你琳琅姐姐學學,年輕輕的就該活潑機靈,本宮不願意看到人終日戰戰兢兢惶恐不安,你若改不了,本宮自會讓她們重新安排你做什麽,這裏就不需要了。”
她到底一時半會兒改不了這毛病,回答我時依舊小心謹慎,恰有蓮衣從壽寧宮歸來,見殿內氣氛怪怪的,忙先打發了婉兒出去,一邊與我稟告:“還以為太妃娘娘會喜出望外,卻是淡淡的,一邊吩咐給暗香疏影送賞賜,一邊就讓奴婢回了,自然也提了要娘娘好生保養,其他沒說什麽。”
“即便高興也未必要你看到,不提了。”我懶懶地不想去在乎,蓮衣上來為我拆下沉重的鳳冠,輕聲道,“恕奴婢直言,娘娘心裏不痛快麽?”
我在鏡子裏含笑看她,但那笑容有多苦澀,鏡中一覽無餘,“若說為皇上高興,也是假的,我沒一處是開心的,我該說她林氏心機深重,還是說她運氣好又有福呢?”
蓮衣明白我的心意,不過停了片刻還是說:“但奴婢倒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生下這個孩子,不然宮裏該成什麽樣兒了,縱然您高興不起來,可若孩子又沒了,皇上一定會難過。”
我懨懨地不願正視這些事實,又抱怨似的說:“她真會挑時候。”可忽而起了憂傷的心,喃喃自語著,“若我的孩子還在,你說選秀這檔子事兒,還能有嗎?”
蓮衣眉頭一緊,勸我:“主子別多想了。”
此時琳琅也送了林宛梅回來,說林氏給了她賞賜,我則將婉兒的事提了,也問她:“這孩子平日裏對著你,也這模樣?”
琳琅道:“倒還好些,可每每讓她跟著來伺候您,她就特別緊張,奴婢以為她膽小而已。”
“你留心提點她,外人見了,還當本宮怎麽虐待她呢。”我吩咐琳琅,可她轉身出去不多久又折回來,喜滋滋地說,“外頭送來的話,說涵春夫人進宮了,這會子過去壽寧宮,吃了飯就來坤寧宮看望娘娘。”
聽聞涵春來了,我才高興起來,要她們準備涵春愛吃的食物,便換了衣裳一直站在窗下盼著,用了午膳後更直接立到了殿門前。
好容易盼她到來,老遠就見她一身鮮豔色兒的衣裳飄進來,形容模樣還是那麽開朗活潑,見了我一邊行禮一邊咯咯地笑:“娘娘是多想我,這都等到門外頭了。”
好似見了親人般,挽了她的手就一直不放開,而她也隻管笑,直到蓮衣奉茶後帶著宮女離去,殿內僅我們姐兒倆時,她才收斂了笑容,緊緊地握著我的手說:“娘娘受苦了。”
心裏的委屈頓時冒出來,含淚看著她:“那段日子,真是難熬,到底也熬過來了。”
“娘娘若不嫌棄,我來陪您住些日子可好?王爺被皇上派了外差,我把倆孩子送去了娘家,就想入宮來借口陪您,順便偷個懶。”她笑盈盈地與我說,“您也說熬過去了,日子總會好起來,咱們不再提了。”
“要能多住幾日才好,也不要收拾什麽寢殿,就隨我睡吧。”我如見了自家姐姐般,平素端著的一切都放下了,宛若撒嬌般央求著。
涵春爽朗地笑,那笑聲聽著就叫人心暖,隻是到底不敢答應和我一起睡,說著:“可要壞了宮裏規矩,坤寧宮的寢殿,豈容您以外的人隨便住著?娘娘擇一處偏殿給我,我膩歪兩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