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5 秀女(一)
蕭亦瑤媚眼兒一轉悠,心裏便有了主意,說話的功夫婉兒來報,說靜貴嬪折返來複命,問我見不見,因她送琳琅出去,我自要謝她,待她施施然進來,瞧見蕭氏在我身邊坐著,似乎有些尷尬。
“說起來,前陣子皇後娘娘要你來本宮身邊協理一些事,那會子本宮騰不出手來教你,倒是冷待你了,靜貴嬪可別往心裏去。”榮妃到底是記著那些事的,此刻這一句話也算是交代,華瓊婕福身輕輕應了,可輕得誰也聽不見她說了什麽。
榮妃倒是好心:“靜貴嬪身子不舒服嗎,怎麽氣色那麽差?”
蓮衣帶了宮女來上茶,大概是與蕭氏遞了眼色,她忙不再問,華瓊婕也不敢對榮妃所問視若無睹,輕聲回答著:“臣妾很好,多謝娘娘記掛。”
殿內的氣氛尷尬無趣,蕭亦瑤自知再待著隻會妨礙我們說話,笑著說要回去看看孩子便告辭離去,她這一走華瓊婕才算放鬆了一些,我支開了宮女獨留她一人,問:“不開心嗎?還是說你心裏總放不下那些事?那一日你不是也勸本宮來著,可你自己呢?”
她緩緩抬頭看著我,猶豫許久才開口:“娘娘願意聽臣妾說嗎?”
我本不在乎什麽,稀鬆平常道:“本宮之前就說過,若能解開你心結,也算日行一善,你若願意,但說無妨。”
她點了點頭,神情又稍見放鬆,慢聲道:“方才臣妾送琳琅出宮,一路看著她那身鮮紅的嫁衣,雖非正紅,可到底也是鳳冠霞帔,是每個女人自小就有的憧憬,臣妾何嚐沒有憧憬過出嫁那一日的模樣,可是……臣妾選秀入宮,皇上點頭就成了妃嬪,根本沒有機會穿嫁衣。”
想起來寰宇去傅王府迎親那一日,我因幫著涵春產子而險些耽誤時辰,那一身不知耗費多少能工巧匠日夜精神做出來的嫁衣禮服,竟是被我匆匆忙忙地穿上,甚至自己都不曾仔細看過那模樣。而我所忽視的那一切,正是此刻靜貴嬪羨慕著琳琅的。
“你愛皇上嗎?”我突然問她,看著她吃驚的模樣,依舊問,“你若願意說,本宮也願意聽,華瓊婕,你愛你的丈夫嗎?”
華瓊婕的迷茫漸漸掩蓋了驚訝,再後來目光也凝滯了,她垂下眼簾,深思許久一般,終是回答:“臣妾不知道,娘娘您大概不敢相信吧,臣妾……還不知道什麽是愛。皇上,隻是皇上。”
“燕春堂趙氏與侍衛那一段,你覺得是愛嗎?”我又問,可提起那不堪的一對苟且之人,顯然叫她很厭惡,皺了眉頭回答我,“那不是愛,那是作孽,是不知廉恥。”
“是嗎?”我卻笑,“未必呢,不知廉恥是固然的,但……罷了。”見她益發迷惑,我再說也無意義,隻道,“那一日本宮問你是否還想擁有皇嗣,你點頭,在你看來,算不算是對皇上有情?”
她看著我,有些猶豫地點了點頭。
我笑:“皇上若去沁怡堂,你開心麽?”
她尷尬地一笑:“自然是喜歡的,可更多的是緊張,臣妾和皇上說的話,實在很少。”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心疼,說不出道理的心疼,直到華瓊婕離去後我靜思許久,才明白是為什麽。
我心疼的不是華氏,而是寰宇,華氏見了他緊張,說不出話,不知道什麽是愛,皇上隻是皇上……那對寰宇而言,對著這樣的女人行周公之禮,隻是為了盡一個帝王對於子嗣的義務,他會快活嗎?
“娘娘想什麽出神,婉兒茶都換了兩回了。”蓮衣見我發呆,忍不住來問我緣故,“娘娘和靜貴嬪說了什麽,怎麽那樣在意。”
我苦笑:“也非在意她,隻是突然心疼起了皇上,這後宮……蓮衣啊,皇上對於皇室傳承的子嗣有不可推卸的義務,這一件責任轉嫁到我的頭上,就是要安撫六宮,像今日開導靜貴嬪那樣對待每一個人。你說咱們這一個皇帝一個皇後做得,到底有什麽意思?”
蓮衣驚了,又笑又尷尬地勸我:“娘娘怎麽說這些話,切莫胡思亂想啊,靜貴嬪也真是的,自己想不開老來蘑菇您,奴婢往後可要留心攔著了。”
“沒那麽嚴重,靜貴嬪並不糊塗,偶爾聽她說些心裏話,我也有茅塞頓開醍醐灌頂之感。”我懶懶地說著,捧起茶碗立到窗下,冬日正午的太陽再濃烈也不刺目,微微的暖意落在臉上,益發勾出身體的慵懶,我愜意地喝了茶,“過了臘月,本宮就來這裏足一年,這一年裏發生的事,遠比我過去十八年經曆的還要多,這要年年如是,換算起來,我竟百歲有餘了。”
“娘娘說什麽玩笑話,您還是花骨朵的年紀呢。”蓮衣說著來摸摸我的手,不見發涼也安心,也笑,“其實何止主子這樣感慨,奴婢這一年經曆的,也足夠過去半輩子光景了。”
我略有愧意,笑道:“都怪我,總給你惹麻煩。”
此時婉兒來問是否擺午膳,蓮衣遞了眼色求我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便隨婉兒一同去,片刻後來侍奉我洗手更衣,簇擁我才到膳廳坐下,外頭突見小太監奔來,蓮衣去聽了幾句,回來時臉色凝重,語氣沉甸甸地說:“內務府的秀女名冊上午才昭告天下,常府裏緊跟著就出事了,說常小姐在閨房裏砸了鏡子抹脖子,幸好口子不深,救回來了。”
聽見這話,我頓時沒了食欲,撂下筷子一言不發,惹得一屋子人都不敢有動靜,而不多久隨著消息風一樣傳入宮裏,常雲倩也不得不趕來坤寧宮向我解釋。
“不必見了,錯不在她沒道理要她來請罪道歉,本宮也受不起,貴妃也要有貴妃的尊貴才是。”我冷冷將一句話丟給蓮衣,要她傳給等在宮門外的常氏,“再請她傳話回去,秀女們都是臘月初三進宮,常雲伊也不是二十四個月生的,本宮不希望還沒選,常家就要有特例,就算負傷纏著紗布,也讓她按時進宮。”
蓮衣知我生氣,也不敢勸,一五一十將原話傳出去,不久歸來複命,但說:“貴妃娘娘許諾一定讓常小姐按時入宮。”
我歎:“難為她這個姐姐了。”
蓮衣憂心忡忡:“萬一進了宮再有個好歹,真是如榮妃娘娘所言,給皇上添堵了。”
想著寰宇要我為常雲伊安排的婚事,真真恨她不知深淺衝動魯莽,死了又如何呢?天下的人除了笑話常家看一會子熱鬧,難道會有人讚頌她的一片癡情?隻怕屆時連寰宥也躲避不及,受不起這生命之重。
“你放心吧,等我再見過她,就不會出事了。”我苦笑,“今日激她的,恐怕這隻是其一,此外琳琅入王府也必然叫她難以釋懷,倒是這日子都碰上了,怎一個巧字。”
蓮衣不細問我,隻道:“娘娘既然篤定,奴婢就不擔心了。方才貴妃娘娘說辭了坤寧宮就要去向太後請罪,奴婢也沒攔著,不知道太後那裏會不會叫她難堪。”
“她素來周到,怎會隻顧我這裏而忽視太後,若受了委屈當眾難堪,也是她自找的。”我隻覺得心煩不願再提起常家任何一個人,起身要去院子裏走走,卻見婉兒木愣愣呆在一旁,我突然便喚她,“婉兒你在想什麽?”
她驚慌失措地一顫,手裏的漆盤就落地了,哐啷啷砸地有聲,漆盤更直接滾到了我裙下,蓮衣登時便怒了,“你發什麽呆,若是滾燙的水壺,你也這樣失手?要是傷了主子,你有幾條命?”
婉兒已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我俯視著嬌小的她,倒也沒什麽脾氣,淡淡一句:“是不是累了,去歇息吧,別怪蓮衣罵你,她是為你好。”
“謝娘娘恩典……”她叩首請罪,絮絮叨叨一堆的話後,終被蓮衣喚宮女帶走了,蓮衣反向我道歉,“主子別往心裏去,奴婢會好好教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