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5 秀女(二)
“不好帶嗎?從前倒不見琳琅說什麽。”我衝她微笑,要她才別忘心裏去。
蓮衣歎:“大概是與琳琅年紀相仿才好相處,奴婢這裏的確是覺得不好帶。琳琅開朗活潑,偶爾做錯事奴婢罵她打她,她臉皮厚過會子就來撒嬌哄人,誰願意真計較呢。婉兒雖然聰明,學本事比琳琅快,可這性子實在是……”
“難為你了,就想著她是個可憐的孩子吧,自然你該怎麽教就怎麽教,不必顧忌我。”婉兒的確不同與琳琅,她們本來就不一樣,可我也不願勉強蓮衣,安撫她,“你若實在覺得她不適合在我身邊當差,就送去給琳琅,宮裏不缺她。我隻是答應了宇坤要照顧她,不能輕易不管她。”
這些瑣事蓮衣自然會安排妥帖,我也不過是對她道一聲辛苦,那日幾句後就沒再提起。
轉眼便是臘月初三,宮裏清早就熱鬧起來,雖說不是正式大選,可也從王公大臣各府各家裏挑出二十多位秀女,轎子陸陸續續抬進宮,自是好大一陣動靜。
而這動靜比起宮外裏另一件事,怕就小多了,竟也是在這一日,出使管國的寰宥帶著隊伍浩浩蕩蕩抵達京城。
婉兒傳進這個消息時,蓮衣正為我戴上鳳冠,我對鏡中的她淡然一笑:“就看琳琅如何應付,今天注定要熱鬧。”
側目看一旁婉兒,她緊張地低垂著頭,雙手交疊在宮絛之上,一圈圈纏繞著手指,我問:“在擔心你琳琅姐姐?”
她慌然一怔,忙屈膝答:“娘娘恕罪。”
“不怪她疼你一場。”我並無責備之意,但也令她謹慎,今日初見秀女,她們當中就有未來要在這宮裏一輩子的人,或就是哪一個公主皇子的母親,或空缺的皇貴妃、妃位,就會由她們來填補。
蓮衣讓婉兒為我最後戴上玉鐲指環,她去外頭看了看又折返,才放心說:“都安排好了,秀女們已在殿外等候,娘娘此刻就去嗎?”
“就這會兒吧。”我笑著指一指天,“天色益發沉了,再起了風可就算本宮折騰她們,早些了了事,宮裏宮外都安心。”
蓮衣不語,與另一年長宮女一左一右簇擁我往正殿去,坤寧宮的殿閣如此肅穆堂皇,還是我入宮後頭回接見各宮妃嬪時,之後經曆種種,消沉過熱鬧過,轉眼不足一年的光景,我竟已站在為寰宇挑新人的立場。
摸著鳳椅上冰涼的金紋雕飾,看著常氏蕭氏帶領下眾妃嬪向我行禮,恍然回到初進宮時,心頭竟是五味雜陳。
新婚之夜我的嬌俏羞澀,還有寰宇的溫柔體貼,是我要珍藏一生的瑰寶,眸中又見華瓊婕,想起她所說的嫁衣婚禮,我優於階下所有女人,不管年年歲歲後寰宇有多少後宮新人,那一場盛大的婚禮,他不會再給第二個女人。
“管於飛,你要惜福,你要體諒他的難處。”
暗暗下了決心,一解心頭鬱悶,我傲然抬首看向眾人,肅聲吩咐:“這些日子看花名冊看畫像,終是沒見過真人,此刻還請大家都仔仔細細地看一看,若有不妥當的便即刻送出宮,餘下的留在宮裏學規矩,等待太後和皇上就要大選。自然這十五日裏在座所有人都有責任,幫她們盡快熟悉宮中一切,往後都是姐妹。”
一語罷,蓮衣便向殿門前太監遞了眼色,他那裏高聲唱名,一位位如花似玉的年輕女子便翩然入殿,依照選秀的規矩所有人都穿上了一色樣的服侍,比起當日賞花時的百花齊放姹紫嫣紅,此刻容貌是否瑰麗身形是否窈窕勻稱,反更顯然與眾。
娶妻娶德納妾納色,後宮從不缺乏美貌,可納妃選秀時,美貌依舊是最重要的條件,座下女子皆是世間絕色,卻不知這美麗的皮囊之下,都裹藏著一顆怎樣的心。
二十四位秀女烏泱泱立在殿中,兩側則坐滿了各宮妃嬪,再有宮女太監,偌大的坤寧宮正殿被擠得滿滿當當,唯有我鳳座周遭一片空曠,那是階下所有女人都無法僭越之境。
“行禮!”太監高聲唱著,眾秀女齊齊叩拜,嬌柔的聲音重重疊疊,聽得出其中有人在顫抖,而行禮時亦不乏因太過緊張而出錯之人,那秀女笨拙的跌倒引出一陣笑聲,她頭上的珠花更滾落到了華瓊婕裙下。
華氏看我一眼,而後彎腰撿起珠花,施施然到了那秀女身邊親手為她戴上,溫和地安撫一句:“別害怕。”才方回席。
這些女子中,年齡小的不過十四五歲,大的也僅十六七歲,隻有常雲伊是特例,她這個年紀早不在選秀之列,某種意義而言硬被塞入這二十四人中,即便什麽事都不發生,對她也不啻是一種恥辱。可她是常建業最後一個籌碼,莫說十九二十歲,就是到了三十,隻怕也逃脫不了被父親擺布的命運。
“當日遊園時,常小姐便麗壓群芳叫人讚歎,今日大家穿同樣的衣裳,竟也是常小姐最顯眼,你這脖子上額頭上纏著的白紗,是做什麽?”蕭亦瑤的笑聲在殿內響起,她更指著常雲伊問貴妃,“臣妾當初入宮選秀,可不敢這樣招搖,座下姐妹裏也都是一樣的。隻有姐姐是在太子府就做了良娣的,倒不知道您家裏還有這樣的規矩。可這進了宮,未出宮前就是天家的女人,身體發膚皆不能隨意損傷,還請姐姐好好教導您的妹妹,萬不能再糊塗了。”
常雲倩一言不發,氣得臉色青白,她心裏也許恨當年選秀沒有弄權除掉蕭亦瑤,可當年蕭亦瑤這樣出現在宮廷時,誰又知道她會盛寵一時,風頭蓋過宮裏所有人呢。換言之今日在列的這些女孩子裏,也或許就有第二個蕭亦瑤,數年後也敢在這坤寧宮裏嬉笑指點的,明日之事,誰也無法預測。
“臣女的傷痕已是進宮前的事,如今在宮裏自然是天家的人,榮妃娘娘大可放心,臣女不會再讓自己受傷。”常雲伊突然開口辯駁,讓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尷尬,她們沒有得到問話或命令是不能說話的,這最基本的禮儀她都敢無視,傲然之氣直叫人皺眉頭。
見其他秀女也變了臉色,我才知蓮衣的擔心不無道理,若叫常雲伊隨眾住在一起,真不知道會出什麽樣的事,她那一日敢砸鏡子刎頸,今日又負氣入宮,恐怕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宮規在她眼裏又算什麽呢。
“令妹身上有傷,若隨眾住在錦繡宮,隻怕疏於照顧,這些日子就讓雲伊住在瀲灩宮吧,有貴妃親自照顧,本宮放心些。”我大度地無視常雲伊的無禮,笑盈盈看著貴妃說,“臘月裏多喜慶,逸親王也在今日歸朝,隻怕太後高興了,宮裏時常要擺宴席,屆時秀女們也會作陪,你好好照顧雲伊,別叫她再帶傷出現在宴席上。”
說完這些我看了眼常雲伊,她果然在我提及寰宥時眼中目光動搖,蕭亦瑤適時地問起:“臣妾聽說太後有意此次也要為逸親王府選王妃,不知可否就在這二十四位秀女中挑選?”
“不錯。”我簡簡單單的兩個字,竟讓常雲伊身子猛地一晃,若非邊上的秀女好心攙扶她,隻怕是第二個要當眾跌倒的人,我繼續無視她的存在,對眾妃嬪吩咐,“宮中有秀女,各宮各殿更要恪守本分謹言慎行,以作新人表率,這半個月本宮不希望發生任何不愉快的事,若有人橫生枝節肆意鬧事,本宮定不輕饒。”
眾人齊聲答應,而既無人對秀女提出異議,便也再沒其他的事,蕭亦瑤命內侍宮女領著她們去錦繡宮,之後眾妃也散了。
終於回到寢殿,好容易清靜下來,可剛才那一張張臉卻猶在眼前晃悠,我讓婉兒點一支檀香,香焚了半支蓮衣從外頭回來時,我才稍稍靜心。
“娘娘沒事吧。”蓮衣見屋內香味太濃,開窗透了些風進來,又將錦繡宮的事一一說了,我聽得一知半解也不願細問,倒是更關心此刻回到京城家中的寰宥,麵對琳琅會如何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