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5 秀女(三)

  蓮衣道:“奴婢聽壽寧宮的嬤嬤說,王爺已請旨下午入宮向太後請安,府裏倒沒什麽動靜傳出來,琳琅的事恐怕要下午見了王爺才能知道。”


  我問:“皇上下午可也去壽寧宮?”


  “皇上若在涵心殿見了,恐怕就不去了,娘娘若要知道,奴婢這就去向嶽公公打聽。”


  我卻命她:“不必打聽,你就告訴嶽祥,讓他向皇上稟明我的意思,請皇上下午不要去壽寧宮,皇上若在那裏有些話我就不便對王爺說。自然這僅是我的願望,怎麽做還是請皇上定奪。”


  蓮衣答應下,離去不久,我又喚婉兒來:“去沁怡堂告知靜貴嬪,說錦繡宮離她近,請她時常去關心一下那裏,她自然會明白本宮的。”


  兩人一去一回,大半個時辰裏我獨自在寢殿,一件件事浮上心頭,算計著下午見了寰宥說什麽話,可突然一個激靈,想起了依舊昏迷的美咲,一直有個念想在我心內翻騰,可遲遲沒有對寰宇說出口,更不敢在太後麵前提起,但這份心思大概也隻有我會在意,因為隻有我生來就沒見過父母。


  蓮衣回來時婉兒才複命出去,她本該比婉兒早些回來,卻是因為嶽祥要她親自去對皇帝說,而彼時寰宇正與大臣在書房議事,這才耽擱了許多時間。


  “皇上說原本就要在涵心殿見王爺,壽寧宮不去也罷。”蓮衣將寰宇的話轉達與我,更道,“皇上還說了奇怪的話,奴婢不甚理解,皇上就讓奴婢原樣轉述給您就好,皇上說‘你心裏怎麽想就怎麽做吧,若無法轉圜,但求別讓你留下遺憾。’這樣一句。”


  我呆呆地看著蓮衣,不敢想象寰宇真的對我說了這句話,他明白我在想什麽嗎?他真的不介意我告訴寰宥美咲可能有的身世?可我若會錯了意怎麽辦,難道寰宇讓蓮衣這樣轉達給我,他就根本不擔心我會想錯他的心意?


  “主子明白這話裏的意思嗎?”蓮衣見我發怔,謹慎地勸,“不如娘娘還是去問問皇上吧,萬一事情對不上,奴婢可該罪過了。”


  “即便錯了也怪不著你。”我心裏熱融融的,恨不能去寰宇麵前擁抱他,這個男人的心胸究竟有多寬廣,一次又一次地給我驚喜,而他對美咲的愛,也早勝過一個父親的心。


  然我所想和寰宇應允是一回事,要如何對寰宥開口,才是最難的。他會有怎樣的反應我猜不到,而他能不能信我也未可知。若他有所誤會,我們又不能很好地溝通,萬一把事情鬧大了,對任何一個人都沒好處,且寰宇一直容忍著並努力掩蓋的醜聞,會即刻成為天下人最大的笑柄。


  那我帶給寰宇、帶給美咲、甚至帶給整個皇室的罪過,恐怕一輩子也無法消除和釋懷。


  “主子怎麽又出神。”蓮衣還是擔心,又一次勸我,“還是和皇上商議之後,再做決定吧,萬一奴婢傳錯了意思,這每個人說話的語氣語調也很有講究,或許奴婢就錯了呢?奴婢不怕有了事皇上和您降罪,是不願您和皇上之間有誤會有不開心,如今的一切多不容易。”


  我知蓮衣不是怕擔罪名,細想之後也明白倉促開口的弊處,索性讓她安心,笑著道:“我會深思熟慮,再和皇上商議。”方見她鬆口氣。


  蓮衣又問我:“娘娘方才打發婉兒去了哪裏?並非奴婢不放心這孩子,隻是若不著急的事,娘娘往後還是等奴婢來做,她年紀還小,且瀲灩宮也虎視眈眈,一個人在宮裏行走,生怕就有什麽萬一。”


  我也是先頭疏忽了這一點,直接把婉兒當琳琅使了,答應蓮衣我會小心,才道:“方才靜貴嬪在殿前露了臉,溫和的模樣已叫眾秀女記在心裏,沁怡堂離錦繡宮也近,我讓她時常過去關心關心,來日不管留用誰,若能有一二人與她交好,也是好事。”


  蓮衣歎:“娘娘對靜貴嬪真真用心良苦,隻盼靜貴嬪能早日想明白,不要再一味魔怔。”


  我笑而不語,心思又想回美咲的事,時光一晃而過,午後外頭傳進消息,便說逸親王進宮麵聖了,叫我意外的是,一襲婦人裝扮的琳琅竟先來了坤寧宮。


  她三跪九叩對我行大禮,權當是三朝回門,可隻三日不見,琳琅的模樣竟似有很大的變化,原本清秀蔥鬱的眉毛如今又細又長,華服錦緞釵壞玉飾,渾身都透著女人家該有的柔媚之態。


  又見輕聲細語端莊穩重,不曾想女子嫁了人,竟是脫胎換骨。猶記得她爽朗活潑蹦蹦跳跳地模樣,此刻眼前仿佛是另一個人般,叫人驚喜不是,感慨又不是。


  “因妾身出自坤寧宮,又得各宮娘娘和涵春夫人厚愛添置嫁妝,王府裏人人都敬妾身,雖是侍妾,可一應的待遇用度,都是極好的。”她含笑含羞地看著我,偶爾在眼眉裏流轉出從前的模樣。


  轉眸看蓮衣滿麵欣慰,又見婉兒一臉憧憬地看著她,我便又問:“要緊的是,王爺如何待你?那一日本宮也與你說明過,到底心裏對你有一分愧疚。”


  婉兒連連擺手:“妾身怎敢讓娘娘愧疚,娘娘多慮了,王爺很好,王爺對妾身很好。”她笑著將我們都看了看,細細說,“昨日便得到消息王爺今早進城,所以早早預備下了一切,接了王爺回府就侍奉洗漱更衣,一麵往宮裏請旨麵聖,等用了午膳宮裏就來人宣召,王爺說要妾身跟著一起進宮,這會子王爺去涵心殿覲見皇上,便讓妾身來向皇後娘娘謝恩。”


  “真的?”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全是我的擔心,我怕琳琅在我麵前逞強,可這孩子畢竟尚未世故,眸中透出的真誠和由心的歡喜,到底能讓我信七分。


  琳琅笑:“王爺說,一會兒也要向娘娘謝恩。”


  “這終究是太後和皇上的恩典,謝本宮做什麽。”我讓蓮衣賜座上茶,與她聊幾句宮外的事,聽她說如何打理王府的日常事務,又知道此次選秀要選王妃入府,已著手開始修繕正房,向我保證必在半月之內將一切都準備妥當。


  “王爺曬黑了些。”琳琅提起寰宥,便是滿麵春風,“王爺說管國比天朝要炎熱許多,妾身說也不盡然,皇後娘娘就是肌膚勝雪,分明是王爺自己周遊四處天天在日頭裏曬,那不管在哪裏都會曬黑的。”


  這尋常的對話,被琳琅視若珍寶,這三天想必她在王府也是忐忑不安,若寰宥歸來後無視她冷淡她,讓她無辜成了我們之間的犧牲品,我真不知該如何麵對淒淒怨怨的她。而心底始終有幾分隱憂,怕琳琅是偽裝,怕寰宥是緩兵之計。


  “娘娘去準備換衣裳吧,隻怕涵心殿那裏一會兒就好了。”蓮衣催我更衣,算算也是時候,便撂下琳琅和婉兒說話,我回寢殿做準備。


  寢殿裏,蓮衣一麵為我穿戴一麵說,“奴婢瞧著,琳琅是真高興的,心裏很是安慰。”


  “是啊。”我卻是歎。


  蓮衣疑惑:“娘娘覺得不妥嗎?”


  “我的確易多慮,蓮衣你知道吧,我怕一會子寰宥會反悔,怕他會逼著我們把琳琅收回來,我怕他帶琳琅入宮的原因,就是不願再帶她出去。”我憂心忡忡,拉著蓮衣說,“我是不怕他耍橫,可這樣會讓琳琅受傷,蓮衣你一會子見機行事,若見氣氛尷尬,就帶琳琅出去,那不管我和太後如何與他爭辯,至少別叫琳琅看見。而我也信他不會委屈琳琅,他到底還是有做男人的擔當,知道琳琅何辜。”


  蓮衣也被我說得緊張,但終是勸我別多想,不久穿戴齊整,而涵心殿也傳來消息,逸親王已往壽寧宮去。我有虛心,怕寰宥耍橫,便讓蓮衣去請瀲灩宮和芬芳殿兩位,讓他們帶著孩子一起去見太後,這陣仗顯然讓太後也唬了一跳,但到底兒孫在膝,她也不會過多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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