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6 重罰(一)
許久不見,寰宥除了變黑之外,言行舉止並無太多變化,相見一笑行禮問安,一切稀鬆平常,反顯得我的擔憂皆成了笑話。
“皇後瞧瞧,宥兒他曬得這般黝黑,臉上就剩眼白唬人,笑起來一口牙白森森的真真好笑,你們管國的太陽實在厲害,就差把哀家白白淨淨的孩子變成山野人了。”太後心情甚好,近來林宛梅和涵春有身孕,再加寰宥歸朝,美咲帶來的悲傷,似乎減了許多。
常雲倩在太後麵前素來多話,此刻便笑:“太後娘娘這話旁人若聽偏了,隻當您嫌棄管國不好,怪皇後娘娘呢,誰又知道是一句玩笑?可話說來也真真是,王爺若不開口說話,臣妾一眾也都要認不得。”她笑盈盈轉去問蕭亦瑤,“妹妹看呢?”
蕭亦瑤最厭她人前和睦的虛偽模樣,一笑而已,並沒說話。
宇坤難得不用上書房,且知道皇叔遠途歸來,便與美瑭美仁一起癡纏著要他說外頭的故事,寰宥也不抗拒,隻管哄著幾個孩子,太後見了喜歡,便道:“你雖素來頑劣,倒是有幾分叔父的模樣,再過些日子有了自己的孩子,便更能收下心,到時候哀家也放心了。”轉而問我,“皇後送去王府的人呢,怎麽不見?”
我抬眸看寰宇,他淡然的目光從我眼前飄過,反替我先回答了太後:“琳琅無品無爵,不奉詔不敢入殿,此刻正在壽寧宮外等候。”
太後恍然,嗔笑:“你也是,怎麽不提,雖然她尚無品位,可到底是你的人,誰還能委屈了她。”忙喚身邊嬤嬤,“可憐那孩子懂規矩,趕緊好生去請來。”
寰宥則又對我笑:“琳琅溫和體貼,多謝皇後娘娘費心。”
我心中怯怯,總覺得寰宥指不定什麽時候就突然開口反悔,要我收琳琅回去,畢竟他今日才回京,兩人尚無肌膚之親,琳琅的婦人裝扮隻是表象,骨子裏還是幹幹淨淨一個黃花閨女。而他當初那樣反感我用琳琅做交易威脅他,如今這般恭謙禮讓,委實叫人心虛不安。
“王爺不必謝本宮,隻怕琳琅年紀還小,諸事欠妥,還要王爺多多費心。”我淺淺一笑,心虛地不敢正視他,轉眸見琳琅緩緩出現在門前,跨入殿門便行了大禮,言行舉止皆穩重端莊,難為曾經活潑如兔子的姑娘,如今能為了夫婿這般改變自己。
“快過來吧,都是自家人,你在侍妾的位置也不過這幾日,往後就是王府側妃,禮儀周正雖要緊,可也不能自卑身份,要想著你家王爺的尊貴。”太後笑悠悠,讓嬤嬤帶琳琅靠前,細細看了兩眼,笑道,“從前在皇後身邊沒仔細瞧,這會子看著的確是好,難為皇後有心栽培你。”
太後話音才落,不等琳琅自謙,寰宥突然離席站到了中間,我心頭猛然揪緊,生怕他說出傷人的話,可誰想到他卻說:“兒臣以為琳琅極好,兒臣能否請母後一個恩典,選秀選妃之事就罷了,王府妃位琳琅想必也能勝任。”
一語出,滿座嘩然,蕭亦瑤和常雲倩也是聰明的人,知道我拖著她們一起來就是怕寰宥反悔,誰能想到寰宥不僅沒有要拋棄琳琅,更是要給她最高的名分。
太後顯然是不樂意的,怒意漸漸浮在臉上,側目問琳琅:“是你的主意?”
琳琅先被丈夫嚇到,又被太後這一唬,到底繃不住膝下發軟,嗵一聲跪下辯解:“妾身不敢,太後娘娘,這……這不是妾身的主意。”
寰宥很淡定,依舊含笑看著太後:“兒臣今日和琳琅尚未好好說話,怎會是她的主意。隻是兒臣在路上得到消息時,就這麽打算了。”
殿內的氣氛變得越來越尷尬,美瑭美仁已弄不明白大人們在說什麽,宇坤總算懂事些,悄悄拉著兩個妹妹離開了。
太後這才道:“王府妃位非同小可,寰宥,哀家容不得你胡鬧,你也不怕折煞了琳琅。”
寰宥看了看琳琅,見她瑟瑟發抖,眸中竟是露出憐惜之態,又對太後道:“兒臣並非胡鬧,自然這隻是兒臣的願想,王妃之位本就非兒臣能做得了主,但琳琅若不為正妃,兒臣也容不得旁人入府。”
座旁常雲倩溫和含笑相勸:“王爺還是再好好想一想,太後娘娘這些年為了您的婚事可沒少操心,您年歲也不小,王府沒有女主人可怎麽行。琳琅雖好,到底出身有限,您將她拱上高位,未必就是對她好,每一個人的命格可都是注定了的。”
寰宥輕慢地問她:“娘娘所謂每個人的命格都是注定,如您在貴妃位,永遠也不會是皇後這般?”
“寰宥,不得放肆。”太後慍怒,“貴妃說的何嚐沒道理?”
他依舊笑:“便是注定好了,皇後娘娘把琳琅送去王府,兒臣要她做王妃,為何這不能看做是注定好的?又或如貴妃若覬覦皇後之位,將來玩弄權術篡得後位,也可以看做是注定好的。到底什麽才是注定好的,何為準繩?說到底,不過是人的一張嘴,愛怎麽說想怎麽說罷了。貴妃娘娘,您說呢?”
寰宥幾句話裏不知藏匿了多少針刺,言笑間紮得常雲倩瞠目結舌,她敢怒不敢言唯恐言多必失,隻能憤憤然起身對太後和我道:“臣妾坦蕩蕩,念叔嫂之情不願與王爺爭辯,懇請太後和皇後娘娘能體諒臣妾苦心,莫聽讒言。”
一旁蕭亦瑤喜形於色,我暗暗朝她使了眼色,但聽太後勸:“他口無遮攔,誰又與他計較,貴妃安心坐下,你如何心思,哀家明白。”轉而又對寰宥說,“冤家,你自己的事,怎麽又牽扯別人?還不向貴妃道歉。”
寰宥欣然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這模樣衝著常雲倩去,叫她花容失色,尷尬地擺手:“王爺不必了,還盼您多聽太後和皇後的話。”
就這岔開話題的功夫裏,琳琅還跪在地上,她深深低垂著頭,無形的壓力叫她幾乎不敢喘息,我心疼得很,便擅自道:“琳琅你退下。”
眾人皆一愣,太後也無異議,因見琳琅不敢動,蓮衣便上前攙扶,笑盈盈一聲:“請隨奴婢來。”而她們走那幾步時,我又向蕭亦瑤遞眼色,她會意,琳琅才跨出門,便起身笑:“也不知道幾個孩子跑去哪兒了,臣妾心裏不踏實,太後娘娘,可否容臣妾去找一找。”太後無聲點頭,她又問貴妃,“姐姐呢?宇坤可也頑皮得很。”
常雲倩早不想呆著了,忙也起身告辭,一時間殿裏的人都離開,隻剩下太後母子與我,寰宥也索性大大方方坐到一旁,悠哉哉地喝起了茶。
太後恨道:“你怎就不能叫哀家省心,你可知道這些日子宮裏發生了什麽事?皇後才養好的身子,美咲這會子還躺在床上生死未卜。宥兒,讓你娶個正妃就這麽難?哀家事事順你的意思,你就不能順哀家一回?”
寰宥這才起身垂首:“母後息怒,是兒臣不孝。”
太後長歎:“你雖非哀家生養,可撫養你長大,哀家從來把你當親生子,偏你們兄弟不合,這些年哀家擔了多少心你們明不明白?哀家已是半截身入土的人了,所求無非是盼著兒孫齊全,看著你們好,哀家才能放心去見列祖列宗和你的母親。”
寰宥身子一震,許是“母親”二字刺激到了他,他緩緩抬頭看太後,又看了我一眼,可終是默然垂下,什麽話也沒說。
“封琳琅為側妃,是哀家的好意,你卻不知領情還來這裏鬧著要讓她做正妃,可見是哀家做得過了,你信不信哀家這就將她逐出王府。”太後終於動了怒,寰宥忙跪下,我亦離座屈膝,又唯恐太後這一句勾出寰宥別的心思,忙道,“母後息怒,可否容兒臣再勸一勸王爺,琳琅無辜,還求母後不要遷怒與她。”
“皇後,你今日見過秀女,可有中意之人?”太後依舊生氣,竟是命令我,“有中意的這就選了,立刻送去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