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6 重罰(三)
遣了太醫,我與常雲倩一起來看林氏,我頭一回來暗香疏影,這一處當真清幽雅致,建築雖與普通殿閣無異,難得她匠心獨具,陳設布置皆與各宮不同,相形之下我的坤寧宮除了富麗堂皇,竟無半分出彩。
“臣妾並無大礙,是下人們大驚小怪才請太醫,常小姐並無衝撞到臣妾,還請皇後娘娘和貴妃娘娘不要太過責怪。”林宛梅溫和地為常雲伊開罪,“偏那麽不巧,臣妾想在門前走走。”
我道:“你何錯之有?身子好時也該走一走,本宮雖不曾生養,卻是看得多了,管國皇廷裏有些妃嬪懷孕時一味靜養,弄得身無三分力,臨盆時生也生不動,也是壞處。”
“是,太醫也這樣說。”林宛梅笑得柔和,還是不願將過錯推給常雲伊,安撫貴妃道,“暗香疏影那麽寬敞,臣妾偏要去門前走,常小姐雖有錯,可不該算上臣妾這一樁,千萬別太苛責了。”
常雲倩冷笑:“難為你仁慈,那些事就不必你操心了,好生安胎要緊。”便吩咐宮女,“回去取本宮的如意玉枕來給昭儀安神。”
“多謝娘娘。”林昭儀也不拒絕,又看看我,再不說話。
常雲倩則對我說:“既然昭儀沒事,臣妾也放心了,娘娘,不如去錦繡宮吧,也不知道她在那裏會不會又鬧什麽事,臣妾真是……”
我無聲頷首,對林氏說一句“好生保養”,便轉身離去,離開寢殿時刻意回眸看了一眼,便見林宛梅垂首輕撫自己的腹部,麵上的笑溫和安寧,這樣的情景,竟讓我平添幾分嫉妒和傷感,若沒有那麽多意外,此刻的我也應該如斯安寧地靜養在坤寧宮才對。
因這幾分嫉妒和傷感,對常雲伊的事倒少了幾分憤怒,唯有常雲倩依舊火冒三丈,左右的人唯恐引火燒身避之不及,一行人戰戰兢兢跟著去了錦繡宮,果然見常雲伊跪在庭中,而其他秀女也分列兩側,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和貴妃駕臨。
“孽障!”常雲倩上前就要揚手賞妹妹一巴掌,被我厲聲喝止,“貴妃不要太衝動。”
常雲伊跪在地上仍在掙紮,若非兩個壯實的中年宮女按著她,還不知道會怎麽樣,她見了我竟也目中含恨,大概是恨我讓琳琅去了寰宥身邊。
“你可知錯?”我淡然相問,一旁錦繡宮的太監已搬來大梨花木椅給我坐。
“娘娘何須再問她,先讓臣妾教訓她,叫她知道藐視宮規的後果。”常雲倩怒視著妹妹,這一刻已絲毫再無姐妹憐惜之情,竟也叫人看著有幾分心寒。
站在兩側的秀女們似乎還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但對於常雲伊一直以來的優待,想必個中有不少人心存不滿,我示意蓮衣上前,讓她講明原委,眾人聽罷皆難以置信,麵麵相覷之後,才齊刷刷屈膝俯身,請我息怒。
“本以為讓常雲伊隨貴妃居住是最好的安排,此刻想來,反是助長了她無視宮規的氣焰,今日常雲伊還險些傷及林昭儀腹中龍胎,不管算哪一件事都必然受重罰。不過受罰的雖是她,本宮也希望借此警醒各位,你們當中或就有人要一輩子留在宮裏,但即便隻是這十五日,宮規禮法也容不得半分輕視僭越。”我冷冷將目光掃過所有人,“臘月裏本該多喜慶的事,本宮不希望多動幹戈,明白嗎?”
秀女們用齊刷刷的聲音應答著我,其中必然有人徒生唇亡齒寒的悲哀,也必然有人幸災樂禍一解對常雲伊的嫉恨,可這不是我所要關心的,今日難得的機會,磨一磨常雲伊的棱角,免得她將來在王府硌著琳琅,才是我的目的。
自然有常雲倩在,惡人也不必我親自來做,隻聽她厲聲嗬斥左右,“傳廷杖,重責二十大板!”
“姐姐,你不能這樣對我,姐姐……”大刑麵前常雲伊幾乎瘋了,要說害怕,不如說是恥辱,恐怕讓她趴在這裏挨完二十板子,還不如殺了她來得痛快,而這件事也必然會傳出去,她最心愛的男人也一定會知道。可讓她受辱的不是我,也不是她的姐姐,是她自己。
刑具很快被取來,壯實的中年宮女毫不客氣地把她按倒在刑凳之上,因怕她掙紮反打傷要害,更是死死地將她按住,一旁敬事房來的大力太監舉著厚重的廷杖,隻等常雲倩發令。
“狠狠地打,若敢姑息了她,本宮決不輕饒!”常雲倩發了狠,仿佛眼前即將受刑的人不是她同胞的妹妹。
“姐姐,不能這樣對我!皇後娘娘,皇後娘娘……”常雲伊依舊在掙紮,可不等求我的話說完,已被宮女堵上了嘴。
大力太監揮舞廷杖,厚實的木棍落在常雲伊的屁股上,一記悶響聽得人心驚肉跳,緊跟著接二連三不帶停滯,一旁有太監扯著嗓子唱數,打到第十棍,常雲伊已經不再掙紮了。
我聽見有秀女怕得哭泣,也有人勸別哭,悉悉索索的聲音不絕於耳,我漠然地看向她們,又叫她們嚇得花容失色,甚至有人腿軟跪了下去,畢竟這才第一天,就出這麽大的事,也不是每個官家女子都經得起風浪的。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二十大板利落地打完,常雲伊被堵上了嘴聽不見她哭喊,而此刻她趴在那裏一動不動,大概是瀕臨昏厥,宮女們一放開她的束縛,便軟綿綿地墜落到地上,隻見臀脛上有血痕,衣衫被汗濕,發髻淩亂麵目猙獰,實在狼狽至極。
常雲倩似乎毫不憐惜,隻冷漠地來問我:“娘娘,接下來如何處置?”
我沒有應她,而是喚來錦繡宮的執事太監問:“可否再騰出一間屋子給常雲伊居住?”他麻利地就應了,說本就是準備好的。
我扶著蓮衣起身,與眾人道,“常雲伊還是和你們住在一起好,左不過是十五日的光景,也算一場緣分。大家都是姐妹,本該互相扶持,宮規森嚴彼此監督亦是你們的責任,若常雲伊再出什麽事,本宮便要問你們連坐之罪。”
眾秀女嚇得臉色蒼白,忙屈膝應答著我,可也看得出來,她們根本不情願惹上常雲伊這個麻煩,我沒再說什麽,扶著蓮衣就要走,隻聽貴妃在身後厲聲吩咐:“讓她跪兩個時辰再回房。”
蓮衣在我身邊道:“對大皇子都能下重手,何況妹妹。”
“當初宇坤的事貴妃或許是過分,但今日她若不這樣處置,隻怕向誰都無法交代。”我這句說罷,常雲倩已跟了上來,恭恭敬敬地對我說,“臣妾會看管好雲伊,斷不允許她再生事,今日之事也怪臣妾疏忽,還請娘娘恕罪。”
“你也夠辛苦了。”我自然怪不著常雲倩,隻是多說幾句,“臘月裏宮裏宮外來往的人多,再出什麽事,丟了皇室的顏麵,常家也難辭其咎,要為你們的父親想一想。”
“臣妾謹記。”常雲倩的謙卑恭敬從來滴水不漏,默默攙扶我上了肩輿,說今日辛苦我了,請蓮衣好好照顧我休息,似一直目送我離開,之後的事便不在我的眼裏。
回到坤寧宮,這一場鬧騰叫我又渴又累,蓮衣也跟著辛苦一場,我哪裏舍得再叫她為我端茶送水,硬是要她去歇兩個時辰,身邊隻留婉兒。
熱熱的一碗杏仁露喝下去,才覺得身上鬆了些,今天從清早開始,秀女的事、寰宥的事、常雲伊的事,甚至我還去了暗香疏影探望了林宛梅,誰能想到一樁樁一件件接踵而來,若每一天都這麽度過,當真要心力交瘁。
可轉念一想,寰宇每日天未亮就起身準備早朝,而後就在涵心殿接見數不清的大臣,全國各地日日都有折子送來,縱然他日以繼夜地辛勞,書案上的折子也從不見少。他的辛苦有幾個人知道,我的無奈也不是常人能體會,又想起那天對蓮衣說的話,他那個皇帝我這個皇後,做得到底有什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