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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田黃凍印(十二)

  一連幾日衛簡懷都沒出現在毓寧宮。


  和上一次不同, 這次衛簡懷並沒有再派李德過來噓寒問暖, 顯然龍顏不悅,生了葉寶葭的氣。


  毓寧宮中伺候的內侍宮女都頗有些惶惶然,而那日當值的梨兒和桃兒更是難過,以為是那壺冷茶惹怒了天子。


  葉寶葭自然知道不是,可她卻也不明白為什麼。


  若是因為她懇請納妃生氣吧, 可她那日只說了一句「以陛下的意思為重」, 若衛簡懷不想納妃,便直說了就好,她已經打定主意和衛簡懷共進退,只要衛簡懷不鬆口, 她也願意周旋在呂太嬪和一眾朝臣之間, 無怨無悔,為兩個人的兩情相悅賭上一個白首相依的未來。


  若是衛簡懷想要納妃,那她便收了自己萌生的可笑念頭,重新端正好皇后該有的胸襟,仔細替衛簡懷選些品性良善、家世顯赫的妃子, 從此之後淡看風雲, 謹守本心。


  可現在, 帝心叵測, 她連衛簡懷的心思都弄不懂了,所有輾轉反側的女兒家心思全都落了空,一時之間頗有些心灰意懶。


  呂太嬪登門問了那日衛簡懷的反應,自然對那句「你想納妃便納妃吧」高興異常, 迅速地羅列了幾位世家女一一和葉寶葭商議,蘇筱的名字赫然就在其列。


  「娘娘,筱筱這必然是要入宮的,她是先後的外甥女、陛下的表妹,親上加親;那一位是威武將軍的幺女,長公主的小姑子,巾幗不讓鬚眉,陛下應當也會喜歡;還有這一位……」


  她倒也是盡心,文官武官、外戚藩王,朝中勢力一一平衡,選中的女子容貌,品性也各有千秋,有的俏皮、有的溫婉、有的才藝過人,不管衛簡懷喜歡哪一類,都能對得上。


  看著那些女子的畫像,葉寶葭也不說話,只是朝著呂太嬪笑了笑:「我看都挺好,太嬪拿去請陛下定奪吧。」


  「那可不行,」呂太嬪連忙把名單和畫像往葉寶葭面前一推,賠笑道,「還是皇後送去,皇后說的話,陛下愛聽。」


  那畫像在桌上一連躺了兩天,一個個美人燙著葉寶葭的眼睛。


  葉寶葭心一橫,索性將美人像裝進了盒子里,遣了琉紫送去了南書房。


  沒過一會兒,琉紫哭喪著一張臉回來了,盒子被摔成了兩半,裡面的美人像都沾上了污漬。葉寶葭看著琉紫這一身的狼狽,一時說不出話來。


  「娘娘,陛下說了,要你親自送去,要不然別人來一趟他摔一趟,」琉紫心有餘悸,顫聲回稟,「今日他摔的是盒子,明日說不準就摔人了。」


  葉寶葭輕吐出一口濁氣,忍不住苦笑。


  將畫像擦拭乾凈,重新找了個盒子裝好,葉寶葭整理了一下心情,緩步朝著正清宮走去。


  景隨心變,原本明媚的暮春美景顯得有些晦澀,天空中的雲層堆積,原本園子里開得正艷的山茶花已經有些蔫了,垂頭喪氣地佇立著。


  南書房外靜悄悄的,內侍們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恨不得踮起腳尖來走路,就連盧安也垂首肅立在門外。


  一見葉寶葭,盧安頓時裂開嘴笑了,朗聲稟告道:「陛下,皇後娘娘來了。」


  屋裡悄寂無聲。


  盧安有些尷尬,撓了撓頭,正想再說一遍,門帘一挑,衛簡懷從裡面走了出來。


  只見他一身玄色便服,同色綉暗紋束腰,腰間墜著一枚田黃凍雲紋印,頭髮用木簪束起,看上去簡潔而樸素。


  「陛下這是要出去嗎?」葉寶葭如釋重負,「那不如將這些東西留在南書房,等陛下回來了再看不遲。」


  衛簡懷眼神複雜地看著她,好一會兒才道:「盧安,收到裡面去。」


  盧安應了一聲,接過盒子。


  「那臣妾就先行告……」


  「你跟朕一起走,」衛簡懷淡淡地道,「今日朕要出城去祭奠謝愛卿。」


  衛簡懷一行輕車簡行,由一隊御前侍衛護送著,一路出了城門,往六麗山而去。六麗山的北山峰鍾靈毓秀,風水極佳,向來就是京城中貴族世家墓地的首選,謝府的祖墳便在此處,謝雋春死後便安葬了衣冠冢在這裡。


  坐在馬車上,葉寶葭還有些摸不著頭腦,好端端的,衛簡懷這突然去祭奠謝雋春做什麼?

  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衛簡懷挑開了窗帘,目視遠方,悠悠地道:「謝愛卿走了兩年多了,朕清明也不曾去看過她,心中愧疚萬分,昨夜她託夢給我,說是想見見朕和皇后,朕怎麼能不如了她的心愿?」


  託夢?


  她好好地在這裡呢,怎麼會託夢給衛簡懷?

  葉寶葭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好佯做看窗外的風景,靠在了車窗上。


  馬車疾行著,郊外的風拂在臉上,帶著一股草木的清香,遠處有羊在吃草,更有牧童在山坡上唱著山歌牧著牛,嘹亮的歌聲響徹雲霄,一派悠閑自在。


  這樣的自由,令人羨慕。


  曾幾何時,她就差一步,便能擁有這樣的自由了。


  憶起往事,葉寶葭一陣心潮起伏。


  不經意間回頭一看,衛簡懷的目光正探究地看著她,四目相對,兩個人都有些尷尬地別開了眼去。


  「過來。」衛簡懷沉聲道。


  葉寶葭遲疑了片刻,往他坐的地方挪了挪。


  馬車顛簸了一下,葉寶葭身子一歪,蹭在了衛簡懷的身上,衛簡懷趁勢一摟,將她抱入懷中。


  溫香軟玉入懷,自那日開始冷戰後便一直憋悶的胸口彷彿瞬間便通暢了起來。


  想狠狠教訓這膽大的女子一頓,卻捨不得傷她分毫,只好將自己關在南書房中自傷。


  想把事情攤開來好好問個究竟,卻怕聽到讓他失望的回答愈加傷心,更怕她虛與委蛇,說些哄他的漂亮話。


  「陛下這幾日為何生我的氣?」葉寶葭仰起臉來看著他。


  衛簡懷輕描淡寫地道:「朕什麼時候生你的氣了?」


  葉寶葭有些失望,略略掙扎了一下想要起身,衛簡懷卻手中使力,將她困在臂彎中:「這裡顛簸得很,靠在朕身上別摔了。」


  這顯然就是避重就輕。


  葉寶葭無奈,那是天子,她總不能像個潑婦似的抓著人問「你到底想要幹什麼」吧?


  馬車一路晃晃悠悠,衛簡懷抱了葉寶葭一路,卻都不約而同沒怎麼說話,末了,葉寶葭迷迷糊糊地打了個瞌睡。


  醒過來時,馬車已經停了下來,她揉了揉眼睛,卻見衛簡懷緊盯著她,眼神中居然透出幾分緊張之色。


  「怎麼了?」她納悶地問。


  「沒什麼,」衛簡懷悶聲道,「要見謝愛卿了,朕有些心慌。」


  葉寶葭勉強笑了笑,心中暗忖:從前人活著的時候整日里神氣活現的,現在人都不在了,心慌個什麼?

  被衛簡懷抱下了車,葉寶葭定睛一看,馬車已經到了北山峰的山腳下,謝家的祖墳便在半山腰上,從山腳到山腰,是謝家修的一條青石板路,沿著石板路拾階而上,不一會兒便到了謝雋春的墳前。


  許是清明剛過不久,這裡收拾得十分整潔,墳頭的青草鋤得一乾二淨,新土堆得老高,墓碑上的朱漆也是新描的。


  謝汝庭為了掩人耳目,倒也把表面文章做得不錯。


  李德和盧安上前,將食盒中備好的瓜果點心小菜擺在了墓碑前,又一一備好了碗筷酒盅;而衛簡懷盯著墓碑上「謝雋春」的三個字看了半晌,轉頭朝著葉寶葭笑了笑:「說也奇怪,朕總覺得謝愛卿沒死,一直陪在朕的身邊。」


  葉寶葭心裡不由得「咯噔」了一下,面上卻神情自若:「陛下對謝大人情深意重,謝大人泉下有知,定然感念在心。」


  「是嗎?」衛簡懷似笑非笑地道,「過來,和朕一起給謝愛卿上柱香,給謝愛卿瞧瞧朕的皇后。」


  捻了三支清香,衛簡懷親手點燃了遞給了葉寶葭,葉寶葭接了過來,心中略有些尷尬。


  這世上怕是沒有一個人,會自己替自己掃墓吧。


  她屏氣凝神,拋開了雜念拜了三拜,將香插在了墳前。


  青煙裊裊,徐徐而上,在半空中輕舞了一瞬便消失不見了。衛簡懷怔怔地看了片刻,輕嘆了一聲道:「你說,朕既然是天子,若是焚香以告,會不會得上天垂憐,讓謝愛卿活過來呢?」


  葉寶葭輕聲道:「人死不能復生,陛下節哀順變。」


  衛簡懷瞟了她一眼,在蒲團上坐了下來:「過來,陪朕和謝愛卿一起喝杯酒。」


  李德正要上前斟酒,衛簡懷擺了擺手,示意身旁的人都退下。


  青山寂寥處,鳥鳴山澗中。


  一時之間,讓人彷彿有種錯覺,這清幽的山谷中只剩下了他們兩個。


  衛簡懷斟了三杯酒,將其中一杯灑在了墳前。


  「謝愛卿以前總是告訴我,酒能傷身,更能亂性,切切不可貪杯,」衛簡懷嘴角帶著微笑,目光落在不知名的遠方,「朕卻總想著快意恩仇,覺得她嘮叨煩人,今日在她面前喝上幾杯,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嫌棄朕。」


  葉寶葭如坐針氈,恨不得立刻回宮去,好半天才道:「應當不會吧。」


  「是嗎?」衛簡懷笑了笑,舉起杯來一飲而盡,「其實謝愛卿膽大得很,成日里對朕管東管西,還膽大妄為想要把持聖意,更做出了欺君罔上之舉。」


  葉寶葭愕然,這罪名可真夠大的,她思來想去,也沒想出做過什麼把持聖意之舉,而欺君罔上的話,除了女扮男裝這件事騙了衛簡懷,其餘的她也沒做過啊。「這……謝大人居然會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嗎?」她忍不住問。


  「是啊。」衛簡懷淡然又喝了一杯。


  葉寶葭說不出話來,算了,他高興就好。


  「怎麼不說話了?」衛簡懷一連喝了幾杯,斜睨著她,「是在心裡替謝愛卿打抱不平嗎?」


  「怎麼會,」葉寶葭柔柔地笑了笑,「陛下是天子,說什麼便是什麼。」


  衛簡懷笑了笑,忽然便不出聲了,目光溫柔地落在她的臉上。


  葉寶葭怔了怔,輕聲道:「陛下怎麼這樣看我?我臉上長了花了嗎?」


  「寶葭,」衛簡懷的聲音氤氳,彷彿染上了一層薄醺,帶著幾分纏綿,幾分期盼,「可不管謝愛卿做了什麼,只要她能開口對朕說了,朕便什麼都不怪她了。」


  作者有話要說:  犯難了,寶葭這是坦白還是不坦白?-

  感謝土豪22664288扔了1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7-09-05 13:44:54,撲倒么么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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