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田黃凍印(十三)
這一剎那, 葉寶葭猛地有種錯覺, 彷彿衛簡懷早已洞穿了她的身體,看到了她曾經是謝雋春的魂魄;她張了張嘴,幾乎有種衝動,想把一切和盤托出。
可那怎麼可能?
誰能想到這世上居然會有這麼離奇的換魂之事,將她一個年方十五的柔弱女子和曾經的中書令大人聯繫在一起?
若是她坦誠了, 衛簡懷會不會信?又該如何解釋這些日子來的欺瞞?原本兩人之間的關係單純, 若是橫插了謝雋春一腳,衛簡懷會如何看待她?會不會視她為怪胎異物?
前塵往事,既然已經煙消雲散,又有什麼必要再去提起平添風波?
更重要的是, 謝雋春的魂魄, 彷彿便是遮蓋她的最後一層薄紗,若是將這層紗扯去了,只怕從此她將在衛簡懷面前無所遁形、赤/裸裸地失去了最後一層屏障,從此和眾多愛慕衛簡懷的女子一般,任憑衛簡懷予取予求。
就這麼一遲疑, 到了嘴邊的話便又咽了下去。
「陛下還是少喝兩杯, 」她委婉地勸道, 「謝大人已經不在了, 她在天之靈,必定不願見陛下如此神傷。」
衛簡懷的目光滯了滯,忽然便大笑了起來,那笑聲響徹雲霄, 山雀從樹林中驚起,撲稜稜地飛向碧空。
胸口的刺痛無處排解,他抓起酒壺「咕嘟嘟」一口氣灌了半壺,又隨手抓過一把筷子剛要發力,耳邊傳來了葉寶葭的一聲輕呼。
手中筷子略略一偏,朝著山雀迅疾而去卻失了準頭,從半空中落下幾根鳥毛,山雀瞬息之間不見了蹤影。
看著葉寶葭泛白的臉,他一下子泄了氣。
「寶葭,你這可說錯了,」酒意上涌,他笑得有些凄涼,「謝愛卿她一定心裡暢快得很,朕從前在她面前趾高氣揚的,這下可遭了報應了。」
葉寶葭瞠目結舌,這是從何說起?
衛簡懷不再說話,自顧自喝著酒,葉寶葭心中擔憂,只好從供品中分了些菜過來,勸著他一起用了點,以免空腹喝酒傷了身子。
到了後來,衛簡懷有些半醉了,靠在了供桌上斜睨著葉寶葭,朝著她招了招手:「過來。」
葉寶葭暗暗叫苦,抬手想去拉他起來:「陛下醉了,還是快些回宮去吧。」
「我不回去,」衛簡懷蠻橫地一拽,葉寶葭直接跌入了他的懷裡,腰上被硌了一下。
葉寶葭皺了皺眉頭,抬手去摸,指尖碰到了一方硬石。
衛簡懷將它用力一拽,「啪」的一下放在了供桌上,笑嘻嘻地道:「你猜,這是什麼?」
葉寶葭定睛一瞧,只見那是掛在衛簡懷腰間的一方田黃凍印,上面雕著四海雲紋,看上去有些眼熟。她拿起來瞧了瞧,猛然想了起來,這是謝雋春和衛簡懷重逢后替衛簡懷刻的印章。
四海昇平。
當時謝雋春祈願衛簡懷能大仇得報、重掌帝位,從而讓北周四海昇平。
葉寶葭心中五味陳雜,這樣拙劣的印章,衛簡懷居然還留著,今日祭拜謝雋春特意帶了過來。
「謝雋春送朕的。」衛簡懷直呼其名,把那印章在手上摩挲了片刻,忽然狠狠地便朝地上扔了過去。
印章砸在了地上,滾了幾滾才停住了,碎了個角。
葉寶葭倒吸了一口涼氣,掩住了嘴,怔怔地看著那印章,心中一陣刺痛。
「扔了,統統扔了,」衛簡懷大發脾氣,「騙子,還騙朕說要陪朕看這四海昇平。」
葉寶葭抬眼看著衛簡懷,眼中淚光盈盈。
「你說,你會不會和謝雋春一樣騙朕?」衛簡懷迎視著她的目光,眼神迷離。
葉寶葭搖了搖頭。
衛簡懷輕呵了一聲,笑了起來,那笑意卻未及眼底:「那寶葭發個誓給朕聽聽?」
葉寶葭張了張嘴,卻沒有出聲。
「來,跟著朕說,」衛簡懷低低地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我葉寶葭起誓。」
葉寶葭的雙唇顫了顫,困難地跟著念道:「我葉寶葭起誓。」
「今生今世,對丈夫衛簡懷坦誠以待。」
「今生今世……對丈夫衛簡懷坦誠以待……」
「若有半句欺瞞。」
「若有……半句欺瞞……」
衛簡懷頓了頓,拿起酒杯來喝了一口,怔怔地盯著葉寶葭,一時之間,四周悄寂無聲,只有山風掠過。
葉寶葭心一橫,也拿起酒杯來一飲而盡。
怕什麼。
那都是上輩子的事了,這輩子,她從未對衛簡懷有過什麼欺瞞。
「若有半句欺瞞,教我萬箭——」
唇一下子便被堵住了,酒氣撲面而來。
衛簡懷的動作粗魯而熱烈,呼吸瞬息之間便被掠奪。
嘴角一陣痛意襲來,葉寶葭指尖一緊,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衛簡懷滯了滯,粗魯的動作一緩,漸漸輕緩。
唇被輕輕摩挲,舌尖溫柔地按撫著被咬破的地方,彷彿那是需要被妥帖收藏的稀世珍寶。
葉寶葭有些暈眩,緊緊地攀附著衛簡懷的肩膀,任憑自己在那溫柔中沉淪。
不知道過了多久,衛簡懷才鬆開了她的唇,啞聲道:「和你開玩笑呢,發什麼誓,朕不信那個。」
那方田黃凍印,衛簡懷臨走前終究還是沒捨得,半醉了也不忘撿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入了袋中。
回程的路上,酒勁上涌,衛簡懷一路從北山峰睡到了皇宮。
下了車輦,李德要扶他去正清宮,他踹了李德一腳,醉醺醺地喝道:「大膽,你這是要離間朕和皇后嗎?」
也不知道是誰這兩天硬生生地要宿在正清宮的,他提一句皇后便翻臉。
李德腹誹不已。
陛下發起酒瘋來很是特別,不吵也不鬧,就是只認得皇后,別的人靠近一概被他踹。
葉寶葭只得將人扶進了毓寧宮,喝醉酒的人身子特別沉,可憐她這樣一個嬌弱的女子,扶了幾步便氣喘吁吁,倒被衛簡懷一把掐在了腋下,在一眾宮女的驚呼聲中踉踉蹌蹌地進了寢宮。
脫衣擦身、灌醒酒湯,折騰出了一身汗,葉寶葭才將人哄上了床。
她起身剛要去拿東西,手忽然被拉住了,躺在床上的衛簡懷雙目緊閉,卻將她的手掌緊扣,口中也不知道喃喃些什麼。
湊過去聽了片刻,才聽出來他叫著她的名字:「寶葭……不許走……」
葉寶葭無奈地在床邊坐了下來,盯著床上的人看了良久。
那張俊朗的臉上眉頭緊皺,有著清醒時沒有的孩子氣。
一絲柔情在心底泛起,她情不自禁地俯下身來,在那張臉龐上親了一下。
衛簡懷不耐煩地拿手揉了揉臉,輕唔了一聲側過身去,卻不忘將她的手按在胸前。
葉寶葭在他身側和衣躺了下來,靠著那具寬厚有力的身軀,漸漸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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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醒來,四目相對。
兩人一時都有些尷尬。
葉寶葭迅速地抽回了自己的手:「陛下醒了?我替你更衣。」
宮女們手捧朝服魚貫而入,衛簡懷輕咳了一聲,坐了起來:「昨日朕喝醉了?沒吵到你吧。」
「陛下你說呢?」葉寶葭瞟了他一眼,揉了揉胳膊。昨晚胳膊被一直拽著,害得她只能維持著一個姿勢,這半邊都麻了。
衛簡懷尷尬地道:「謝愛卿誠不欺我,貪杯誤事,朕再也不喝酒了。」
「小酌怡情,大醉傷身,陛下日後節制些便好。」葉寶葭取過衣服替衛簡懷更衣。
等換好了朝服,衛簡懷大步朝外走去,走到門口停了下來,悶聲道:「上回這裡吃的一道玫瑰羹很是不錯。」
葉寶葭怔了一下,柔順地應道:「是,我讓琉紫晚膳備上。」
自然而然,衛簡懷從這一日恢復了在毓寧宮用膳、留宿的習慣。
葉寶葭不知道這一場風波算不算過去了,衛簡懷和從前一樣擁她入眠,歡好時也熱情如火、意亂情迷,然而不知怎麼的,她總覺得衛簡懷有哪裡和從前不一樣了。
多了些疏離,少了些親昵。
從表面上看不出分毫,可她卻感受到了。
而送到南書房去的美人像,遲遲沒有迴音,有次她裝著不經意地問了一句,衛簡懷卻漫不經心地道:「皇后這麼著急做什麼?美人自然要細品,一個人品上個十天半月的都嫌少。」
一個人品個十天半月,這一盒子畫像難道要品上個一年半載?
若是不想納妃,直說便好,拿這個做理由,到時候呂太嬪來問了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
可說也奇怪,呂太嬪那裡卻沒什麼動靜,讓琉紫去一打聽,聽說是陛下遣了李德去下了一道口諭,說是深怕呂太嬪成日里太閑了,閑壞了了身子,讓她去先帝當年的藏書閣中晒晒書、讀讀書,也好寄託一下對先帝的哀思。
葉寶葭哭笑不得。
這一日,內侍府往毓寧宮送來了新鮮的櫻桃,一個個鮮紅欲滴,看著甚是喜人,葉寶葭嘗了幾個覺得不錯,又看外頭陽光明媚,便來了興緻,讓人將櫻桃裝在了盒子里,領著人往南書房去了。
剛到南書房,便見裡頭匆匆出來了一名文官,正是謝汝庭。
好些日子沒見,這位謝府現今的當家人看上去居然春風得意,一見葉寶葭頓時停下腳步,躬身見禮並熱情地寒暄了幾句,他的記性不錯,對葉寶葭當日去謝府祭拜的細節居然還記得一清二楚,句句都說在點子上,讓人覺得熱情而不突兀。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葉寶葭不動聲色地問外邊伺候的盧安:「這位謝大人看上去倒是個厲害角色。」
「是啊,」盧安笑了笑,「最近高升了,已經是兵部侍郎了。」
葉寶葭心裡打了個突,這位害了謝雋春的罪魁禍首,衛簡懷不僅沒有問罪,反而升了他的官,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葯?
作者有話要說: 可憐的陛下,,,小仙女放心吧,小虐怡情,陛下皮糙肉厚的,經得起。
醋哥把今年所有的洪荒之力都用上了,今晚沒有意外的話要努力雙更,小仙女們不要吝嗇,鼓勵一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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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就是丫丫扔了1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7-09-05 22:5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