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斷腸人淚斷腸(二)
「阿瑤,這就是亂世。有時候人要做一些自己不願意做的事。」東方卿從容道。
青鳶自嘲笑了笑:「我明白。左右我便是你一顆可有可無的棋子罷了。要走也可以。」
她看向他:「只要問清楚最後一件事,我便可以走。」
東方卿淡淡道:「你問。」
青鳶看定他,一字一句地道:「湘宸王之死」
東方卿猛地一震。原本神色自若的臉上漸漸崩裂出表情裂縫。青鳶彷彿沒有看見他的失態,靜靜垂眸看著杯中的酒水。
這是第二杯酒水。清澈的酒水倒映著她凄楚的眉眼。
「當年你莫名失蹤,而皇叔橫死。有人說他腹中那一劍是你刺的。所有的人都這麼說,可是我死活不相信。」
「我遠在京城中整整哭了一個月。我不相信你是這樣的人。我相信你一定有苦衷。可是如今我看你榮華富貴,身為梁皇坐上賓。連深夜如深宮都暢行無阻,我才明白其實當年那一劍真的是你刺的,是不是?」
她看向東方卿。淚落得這麼急,像是苦痛終於找到了一個發泄口,拚命湧出。一顆一顆,最後匯成兩行。
東方卿面色如雪,良久他終於點了點頭:「沒錯。也可以說那一劍是我刺。」
青鳶勾了勾蒼白的唇角:「總算了結了一段公案。九泉下見了皇叔,我必定不會再和他爭論。」
她把玩著手中的酒水,輕笑:「人總是這麼可笑。明明知道真相,卻寧願自己眼瞎了,心盲了,耳聾了,假裝看不見聽不見,也想不明白。」
她溫溫柔柔看向燈下那熟悉的俊顏,微微一笑:「卿大哥,你要我走。我這就走了。」
東方卿的面色漸漸和緩。他憐惜看著她:「阿瑤,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再受苦。」
青鳶笑了笑:「真的嗎?可是你還會再喜歡我這樣一具殘花敗柳的女人嗎?」
東方卿皺眉:「阿瑤,不要這樣說。」
青鳶盯著他,眼中柔光無限:「卿大哥,你可知道原來我很早就喜歡了你,只是當時年少不知……」
她說著忽然口中溢出一絲血線。東方卿大驚,幾乎是同時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你到底吃了什麼?」他厲聲問道。
青鳶再也忍不住大口地嘔出一口黑血。
她慘笑:「卿大哥,對不起,我騙了你。我跟本走不了了。天大地大……哪還有我的容身之處……卿大哥……皇上不會放過我……夙御天也不會放過我……」
「我無處可去……」
她話還沒說完,又是重重一口黑血吐了出來。東方卿看得眼角直跳。他幾乎是不假思索手指疾點封住了她胸口大穴。
青鳶軟綿綿靠在他的懷中,看著他額角滲出冷汗,自嘲一笑:「沒用的……」
「你吃了什麼!快說!」東方卿死死握住她的手。此時他怒色滿面,一雙深眸幽深如山淵,平日的溫文爾雅統統不見。
青鳶吃吃地笑,鮮血早就染紅了唇齒,顯得分外詭異。
「斷腸散……」
東方卿心中一涼。斷腸散,毒性兇猛,中毒之人往往肝腸寸斷而死。
青鳶軟綿綿靠著他,眸光涌動:「卿哥哥,我要死了……你過來……我告訴你一個夙御天的秘密……」
東方卿只覺得懷中的人兒體溫飛快流逝著,像是下一刻就要告別這個世間。
他不由慢慢握緊了她細瘦手腕,一字一頓地道:「阿瑤,你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
青鳶吃力靠在他的肩頭,用盡最後的力氣:「夙御天他……他……」
她說著竟沒有了聲息,東方卿忍不住靠近一點。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他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
就在這時,一道寒光閃過眼前,他心中警兆大作。就在同時心口一涼,一把薄如柳葉的匕首狠狠扎入他的胸口。
鮮血噴濺出來,像是一朵妖冶的花。
東方卿慢慢低頭,看著懷中的青鳶。她絕美的面上沾染了他的鮮血,美得噬骨噬心。
「阿瑤。」腦中的紛亂忽然一下子平靜下來,他靜靜看著她。
青鳶不住喘息,輕笑:「卿大哥,對不住。有人要你的命。我要活著,我要報仇……不得不……殺了你。」
東方卿握住她的手,一點點拔出心口的匕首。血更急地涌了出來,他恍然沒有感覺似的。眼前的女人明明手無縛雞之力,可是卻是他所見過的最銳利的殺人利器。
有多久,他沒有遇到過有人可以這樣毫無防範地近了他的身,然後突奇不意地刺向他的要害。
好心機,好心計!
她先是用舊情讓他放鬆心神,然後用舊事來擾亂他的思緒,最後竟用毒來毒殺自己,讓他徹底放鬆戒備。
她為了殺他不惜演了這麼一出苦肉計!甚至不惜賠上自己的性命。
不,恐怕她步步為營是為了今夜一擊。
「他讓你來殺我。」東方卿幽深的眸中沒有半點波瀾,只有深不見底的陰鬱:「阿瑤,你終究是投靠了他。」
青鳶再也忍不住跌在地上。她不住地咳血。血是黑的,帶著斷腸散詭異的墨藍。她為了方才那一下,機關算盡,甚至不惜下了重手才讓東方卿信以為真她是真的要自盡。
可惜……終究沒有殺了他。她心中輕嘆。
「阿瑤,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東方卿胸口依舊在汩汩流著血,可是除了他臉色比平日還白之外,看不出半分異樣。
青鳶吃力睜開被冷汗浸透的眼睛,定定看著他。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已經不需要回答了。
東方卿捂住心口,淡淡道:「這樣也好。從此你我兩清。我再也不欠了你。你也再也不用記著有一個卿哥哥。」
「從前兒時的誓言,就忘了吧。」
他輕嘆,長袖一揮,丟下一件事物,起身拂袖離去。外面守著的桃香聽見聲響,奔進來一看頓時嚇得一下子軟倒在地上。
「公主,公主!」她哭著去扶。
青鳶伏在地上,每喘息一次就不住的嘔血。每一下胸腹中就有劇痛傳來。
「公主!公主你撐著……來人!救命!救命!」桃香哭喊奔走。
有宮人被驚醒,紛紛跑了過來。在一片喧鬧聲中,青鳶在看著不遠處東方卿丟下的東西,靜靜地笑了。他給了她一瓶解毒丹藥。
她吃力爬過去,一把緊緊捏著那瓷瓶。兩行清淚緩緩滑落臉頰。瓷瓶帶著他的體溫,而她終於能感覺到他的溫度。
她緩緩閉上眼,輕嘆「卿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