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夜探(一)
青鳶從未做過這麼長的夢。她一個人在迷霧中穿行,腳下是湍急的河水。河水不知從哪裡而來,也不知去向何方。
她浸沒在冰冷的水中,感覺自己似乎要隨著這滔滔洪流奔騰消逝。
她想要離開,可是卻無法跨出一步。
「阿姐,阿姐……」河岸上有童稚聲音傳來。
她極目尋去,卻只看見影影憧憧,沒有看見想見的人。
「阿瑤……」一聲嘆息在身後響起。
她猛地回頭,東方卿靜靜看著她,胸口的血不停的流著。他一雙沉靜的眼似乎要將她看透。青鳶慢慢退後。
「阿瑤,你就這麼恨我?」東方卿面色蒼白得像是白紙。
她無法說話,只能就這麼看著他。
「這樣也好。從此你我兩清。我再也不欠了你。你也再也不用記著有一個卿哥哥。」
他說完轉身就走消失在濃霧中。她忍不住向前跨出一步。
忽然一聲厲喝從天際傳來:「青鳶!」
這個聲音太過銳利,像是一道驚雷劈開濃霧,讓她豁然間驚醒過來。
「給我活著!」那個聲音像是魔咒一樣刺入她空茫的腦海中。
她猛地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漆黑。耳邊似乎有人驚呼一聲。緊接著,一雙厲目猶如閃電一樣劈天蓋地闖入她空洞的眼中。
她和那一雙厲目對視良久。這是怎麼一雙眼啊?那麼唯我獨尊,孑然孤傲。
這一雙眼死死盯著她,像是要把她給吃了似的。
「活著,青鳶!」它不斷地說著這一句,就像是詛咒。
可是活著……好累……她緩緩閉上眼了。
……
青鳶終究沒有死成。不知是那瓷瓶的解毒丹藥有效,還是桃香的疾呼終於驚動了整個東宮。在連續嘔血的第三天晚上,她終於撿回了一條命。
青鳶醒過來的時候,只覺得自己渾身都被巨石碾過一般,一點力氣都沒有。
桃香正拿著一碗葯過來,猛地看見她醒來,驚喜得手中的葯碗落在地上。
「太好了!公主你醒了!公主你醒了!」桃香歡喜地奔了出去。
過了一會,太子匆匆進來。他一把抓住她冰涼的手臂,連聲呼喚:「公主!公主!」
青鳶看了看他,良久才道:「太子……」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沙子上劃過一般難聽。
太子歡喜:「你沒事!公主,你沒事!佛主保佑!」
青鳶眼中光亮黯了黯。她沒死,這真不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而且不但她沒有死,東方卿也沒有死,若是死了,太子見到她第一眼絕不會是那般說辭。
太子緊緊握住她的手,絮絮叨叨地道:「公主你不知道前天可嚇死我了。桃香說你中了毒。我趕到的時候你都昏死了過去。幸好宮中有太醫……」
青鳶倦然地閉上眼。耳邊的聲音漸漸遠去。好吵,不是夢中那道將她喚醒的聲音。
她漸漸睡去。太子嘮叨也隨之遠去。
不知她睡了多久,忽然她猛地睜開眼。眼前一片漆黑,像是一片黑暗的海將她包圍。
她只覺得喉嚨火辣辣的疼。想開口喚來桃香卻怎麼都發不出聲音來。
她有氣無力地看著頭頂的帳子,只覺得身體中殘存的力氣一點點流逝。
「咔噠」一聲,她吃力看向聲音來處。只見一道高大的黑影慢慢朝著她走來。
青鳶一眨不眨地看著,一點懼意都沒有。此時此刻她也只比活死人好那麼一點點。
斷腸散分量太多,她本沒有存著活念,眼下這一條命算是撿回來了。本就不怕死,自然不會怕什麼鬼魅魍魎。只是這黑影看起來卻是如此熟悉。
那黑影走來,在她床邊坐下。青鳶想看得更分明一點卻是不能。
那人隔著帳子看了她良久,忽然冷笑一聲:「青鳶,你是本王見過最命大的女人。」
是他,夙御天。
青鳶懨懨閉上眼,只是不理。她現在也沒力氣去理會。
帳子一撩,夙御天的臉就出現在她面前。鼻息微動,他低頭看著她。兩人靠得這麼近,她幾乎可以聞到他身上屬於他的氣息。
「跳城牆不死,路上高燒不死,吃了足足葯死一個大男人分量的斷腸散竟然也不死。」他輕笑,「青鳶,你命真大。」
「多謝殿下誇獎。」青鳶擠出沙啞的一句話,每說一個字她都覺得嗓子眼有血氣在往外冒。
夙御天一眨不眨看著她:「東方卿不好殺吧。」
青鳶沉默。何止不好殺,根本無從下手。那匕首插得那麼深東方卿都沒死。她都懷疑,東方卿是無心的人,不然為何中了那麼一刀竟然沒事。
「不過不得不說,你所作所為讓本王覺得你還有點用處。」他笑得殘忍,卻也格外妖冶。
青鳶木然聽著。
「起來喝葯吧。」夙御天對她冷淡道。
他一招手,殿中的燭火不知為何忽然亮了。青鳶此時才發現殿中不知何時已經有幾個拿著盒子的宮人。
那些宮人身穿玄色衣服,根本不是棲霞閣的人也不是東宮的人。
青鳶眸光一閃,不由多看了夙御天一眼。她知道他權勢滔天,可是沒想到他竟然能孤身帶著這麼一些人夜闖棲霞閣。而且還做得自然之極。
夙御天沒有給她太多的時間去打量。他長臂一伸將她從床.上抱起,就坐在了床前。
青鳶只覺得自己落入一個寬大的懷抱,溫暖的氣息撲來,令她煞白容色多了幾分熱氣。
這個動作他做得熟稔至極,青鳶也不覺得有什麼。在來梁京的路上,她連日高熱,他一路親自照顧。比這還親密的事都做過不少。
青鳶軟綿綿靠在他的胸口。看著宮人奉上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藥。
她忍不住皺起了眉。她腹中空空而且還一陣陣地痛著,此時最不想喝的就是這種苦藥。
夙御天將葯碗放在她的唇邊,目光深幽:「喝葯。」
這聲音帶著命令。青鳶皺了皺眉,懨懨閉上了眼:「喝不下。」
「喝不下也要喝。你以為你還有幾條命可以折騰?」夙御天的聲音帶了冷色。
青鳶靜靜在他懷中,像是睡著一般。他也不急,只是那端葯碗的手一動不動,猶如鐵鑄。
若有如無的藥味沖入鼻間。青鳶卻猶如死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