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夜探(二)
過了良久,夙御天的聲音淡淡傳來:「來人,葯涼了。換一碗。」
有宮人上前無言端下藥碗。不多時,一碗熱騰騰的葯又放在了她的面前。
這沉默的效率令青鳶終於忍不住睜開了眼。要知道這不是烈王府,也不是在軍營。這是在東宮,是在大內。夙御天不但進來,還能這麼當自己家一樣自如,這不是一般代價可以做到的。
「為什麼?」她聲音沙啞。
夙御天眼中沉沉如晦夜,聲音卻是清淡:「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讓我活著?」她有氣無力地道,「行刺東方卿,就算是他現在傷重沒有辦法找我算賬,……等過了些日子他定會把我弄出宮外去。而到了那個時候,我對殿下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
夙御天淡淡道:「你還有用。」
青鳶想笑,卻是又嘔出一口鮮血。鮮血噴到了他的長袖上,他卻是一眨不眨。
青鳶喘息了半天:「我這次殺不了東方卿,就再也沒有機會近他的身。對殿下你也是無用。」
更何況,她也不想再活下去。這樣的自己太痛苦。
如若沒有遇見東方卿,她還能這樣堅決地走下去。哪怕把這一條路走得鮮血淋漓,永不回頭。她都不會後悔。
可是如今她又被救起,竟是連死都不能。既然活著不能報仇雪恨,死了也是拖累,現在的她恐怕比桃香還沒有用處。
「本王說你有用就有用。」夙御天淡淡地看著她:「你若是想死,也要本王來決定。」
青鳶無言。對於這樣的男人,她早就絕了爭論的心思。因為他總是能妄顧一切,霸道地決定一切。包括她的生死。
「喝葯。」夙御天又一次將葯碗放在了她的唇邊。
青鳶慢慢張開唇,喝下了一口。溫熱的湯藥溫熱了她早就傷痕纍纍的五臟六腑。
「再喝。」夙御天臉色冰冷。
青鳶想要動卻皺了皺眉。
「難道要本王親自喂你?」夙御天的聲音帶了不悅。
青鳶有氣無力:「沒有氣力……」
現在的她連抬一根手指的力道都沒有。往日吞咽這麼簡單的動作做起來她都疼得冷汗涔涔。
夙御天是行伍出身,就算是傷得再重都從來沒有遇見過她這樣的。她就像是一隻綿軟沒有骨頭的貓兒,癱在他的懷中,連動一下都動不了。
他從未伺候過人,卻足足伺候過她十幾天。自然的,他深知她是多身嬌肉貴。
「多喝一點,這是本王從一位名醫那邊要來的藥方。很貴。」夙御天難得解釋。
青鳶苦笑。她自然是知道貴的,但是現在的她真的很不舒服。她試了幾次不但葯喝不下去,還痛得頭暈腦脹,眼冒金星。
夙御天見她如此痛苦,劍眉一皺,忽然一低頭喝了一大口葯。
青鳶愣了下。下一刻他的唇堵在了她的唇上,隨即一股熱流源源不斷地流入她的口中。
以口渡葯?她忽然想起了在來梁京的一路上。她高熱不退,是他這樣一口口地為她渡葯,逼迫著她活下去。
熱流不斷從他的口中渡到了她的口中,像是一條源源不絕的熱源匯入她的身體中。她費力地吞咽著,慢慢的眼角沁出一行清淚。
不管眼前的男人如何對她,哪怕他將她不當做人,卻有一點卻是毋庸置疑。
他,不會讓她死。他要她活著,哪怕如眼前這樣行屍走肉一般地在深宮中卻也不會放棄她。
活著,這兩個字對亂世的人來說,是多麼彌足珍貴。
她終於費力喝下了小半碗。夙御天緊皺的眉終於舒展開來。
「你中毒太深,雖然撿回一條命,但是卻大意不得。每夜本王都會過來看看。」夙御天的聲音,在這深夜中平白有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看著她蒼白的容顏,自然而然地拿了濕帕子為她擦去臉上的冷汗。
青鳶默默看著他的動作。看他小心為她擦臉,擦手,然後把她換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一點。
她默默看著他如刀裁般的鬢角,看著他飛揚上挑的眉……這還是她第一次這麼細緻地看著一個男人。
夙御天半天沒得到她的回應,低頭一看看見了她的眼神。
他黝黑的眸光一緊,住了口,只是靜靜看著她。
一股無形的窒息感忽然間席捲而來。青鳶說不清這是什麼感覺,就像是心尖被一隻手輕輕撩過。
「這般看著本王做什麼?」他輕笑:「難不成愛上了本王?」
青鳶垂下眼帘,淡淡道:「在這世間誰都可以愛上殿下,唯有青鳶不能。」
夙御天臉上的笑意頃刻收斂。良久,他淡淡道:「說的也是。是我破了你的國,殺了你的子民。你的父皇母后還有同族兄弟姐妹都是因我而死。這筆賬,怕是這輩子都算不清楚。」
青鳶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不緊不慢地聲音。不知為什麼,她再也沒有往日的恨意,只是覺得倦。
對著東方卿她能刺出那一刀,可是唯獨對夙御天,她卻不能。
不是因為不恨,而是因為太恨太恨,恨到了她都無法形容真到了那個一刻,到了那個機會她能不能這樣一眨不眨地報仇。
夙御天說完看見她臉上的倦色,收了口:「好好養身子。一時半會東方卿好不了。你總算是為本王做了件好事。」
青鳶哂笑,撐著精神:「東方卿雖然傷了,但是有些事並不需要他親力親為。」
話說到一半她相信夙御天會懂。
東方卿那一下子雖然傷重,但是文人殺人向來殺人不見血。東方卿能得朝野上下這麼信任有加,除了他長袖善舞之外,恐怕有些手段是夙御天防不勝防的。
現在梁國中,誰都知道對外軍權大半在烈王夙御天的手中,但是在朝堂中,東方卿卻是牢牢將之掌控。
這也就是夙御天雖然狠戾,囂張卻無法與之抗衡的所在。比起打仗殺人,他自然是至尊殺神,但是對那些鐵板一塊的朝臣貴族,他卻是比不過文質彬彬的東方卿。
青鳶,是他的楔子,是他釘入東方卿密不透風陣營中唯一可以肆意破壞的棋子。
而她也不辜負他的期望,一來就捲起滔天巨浪,更是差點以命博命殺了東方卿。
她給他的意外,比他想象的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