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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芳辰

  河西大捷的消息正式傳入咸陽的同時,秦國和義渠的戰事也有了最終的定論。義渠軍隊進攻秦國邊境城池時,樗里疾突然率兵從義渠軍後方包抄,斷了義渠的後備之緣,將義渠軍圍困城中,最後俘虜敵軍數千人。


  這一消息送入秦宮大殿時,朝會正將結束,一日之內兩個喜訊接連傳來,無疑令陰雲多日的秦國朝堂重見天日。


  有人質疑樗里疾本該在河西,為何會突然出現在義渠君的後方。


  嬴駟道:「這件事,等樗里疾回來了,讓他告訴你們吧。」


  這一日的朝會就這樣結束,所有人都從嬴駟矯健的腳步中看出了這年輕國君的得意,與之相對的,甘龍臉上那揮之不去的怒意和不甘也格外明顯。


  數日之後,樗里疾回到咸陽,交接完軍務之後便閉門休養,一直到嬴華生辰當日,才真正現身。


  嬴駟本要為嬴華準備及笄禮,可嬴華想到與親人分別在即,就沒有心思花費在這些繁文縟節上,只想和嬴駟他們好好聚一聚。因此,嬴駟特意在宮中為嬴華設了家宴。


  家宴只有三人,嬴駟、嬴華、樗里疾,高昌和魏黠都不在其中。


  「嬴華將去魏國,從今往後,便要辛苦你了。」嬴駟敬酒道,「寡人答應你,待你重回秦國,只要你一句話,立即幫你和高昌把事辦了,舉辦一場轟動整個咸陽的婚禮,如何?」


  「君上不可食言。」


  「你這丫頭,倒是半點不客氣。」樗里疾道。


  「我秦國的公主和別國可不一樣,看見喜歡的就直接出手,扭扭捏捏的才不痛快。」嬴駟道。


  「君上這話,到底是誇我還是挖苦我?」


  「自家兄妹,關起門說話,說的都是實話。」嬴駟一面說,一面拿出兩隻盒子交給嬴華。


  嬴華打開,裡面分別是一支釵和一把小刀。


  「釵是送給我華妹的生辰賀禮,用的上好的玉石,可佩戴,可防身。小刀是送給我秦國英勇的女戰士,防身之用。」嬴駟道。


  嬴華立即將釵帶上,問道:「好看么?」


  嬴駟和樗里疾皆點頭。


  嬴華又將小刀收好,跪在嬴駟面前道:「臣定不負君上所託。」


  嬴駟扶起嬴華道:「二弟說特意為你準備了驚喜,你不問問他?」


  樗里疾一拍手就有侍者抱著一隻劍匣過來,嬴華一眼就認出那是當初嬴駟送給自己的東西。不等她發問,樗里疾道:「這是我私下問高昌要來的,他本不答應,但知道了用意之後,就給我送來了。」


  嬴華打開劍匣后發現寶劍已被開刃,想必樗里疾這幾日閉門在家就是為了這個。


  「嬴華坐好。」


  樗里疾武將出生,刀槍劍棒都不在話下,此時他手持寶劍,正是要為嬴華舞劍助興。


  雖是一身常服,但秦國將軍身姿挺拔俊逸,動作行雲流水,寶劍寒光在他手中舞動飄逸,便是沒有曲樂,也節奏清晰,跳脫靈動。


  嬴華看得興起,便要上去和樗里疾共舞,樗里疾雙手奉上寶劍,退居次位。


  兄妹二人你來我往,配合得宜,間隙不忘飲酒,更是酣暢痛快。


  嬴駟看著自然高興,不過在這兩道舞動的身姿之外,他注意到了出現在門外的身影,正是魏黠。


  嬴華注意到嬴駟的目光,便和樗里疾不動聲色地退到了一邊,嬴駟略顯尷尬,讓魏黠進來,問道:「你怎麼過來了?」


  「整個秦宮就這裡最熱鬧,燈火通明,能不引人注意么?」魏黠落落大方,走到嬴華面前道,「賀公主芳辰。」


  嬴華拿來一杯酒道:「喝了這杯酒才算。」


  魏黠拿起酒壺道:「一杯可不夠,一壺才算。」


  「跟我拼酒?」嬴華覺得有趣道,「二哥,有人欺負我。」


  「魏黠姑娘,我勸你還是算了。嬴華這丫頭雖然平日不沾酒,但是真要喝,怕是沒幾個人喝得過她。」


  「那正好,我也少逢對手,比一比。」言畢,魏黠仰頭就喝了一壺。


  嬴華二話不說就拿了樗里疾案上的酒,一口都幹了。


  嬴駟已命人拿酒,嬴華和魏黠便喝得毫無顧忌,從站著喝到直接席地而坐著喝,喝得越來越放肆,到最後連笑聲都控制不住了。


  嬴華沒想到魏黠也是酒中女豪傑,此刻她雖有了些醉意,神智卻還清醒,便趁機問道:「我問你,你覺得我們君上,如何?」


  魏黠喝得桃腮緋紅,眼神迷離地看著座上的嬴駟。她從地上站起身,踉踉蹌蹌地走向嬴駟,最後停在台階前,抬起手中的酒壺,也指著嬴駟道:「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


  嬴駟原本含笑的眉眼因此而凝固,他看見魏黠眼裡閃動的淚光,在嘴角苦澀的笑容下被襯托得無比哀傷。他不知道魏黠這句話有沒有被嬴華和樗里疾聽去,只是在魏黠凄楚的視線中,他走下台階,走到魏黠面前,抱住她因為醉酒而倒下的身體。


  「她喝醉了。」嬴駟道。


  樗里疾便扶著嬴華先行退下,而此時,嬴駟聽見魏黠隱忍多時的哭聲,他伸手為她擦去淚水,道:「你不告訴我,就只能永遠這樣。」


  魏黠推開嬴駟,身體晃了晃,道:「喝酒。」


  魏黠仰頭又喝了一壺,丟掉酒壺的時候,她道:「我看公主和將軍舞劍舞得真好看,你會么?」


  嬴駟繞去魏黠身後,一手扶上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帶著她慢慢地動了起來。


  「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寘彼周行。陟彼崔嵬,我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陟彼高岡,我馬玄黃。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陟彼砠矣,我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魏黠吟道最後,已經落入嬴駟懷中,她抬頭看著不知喜憂的少年,道:「壞了公主的興緻。」


  「現在你和我距離這麼近,你如果一刀捅過來,我未必能躲得開。」


  「你也一直在想著,哪一天我會殺你么?」


  「時時刻刻都在想,這一刻你對我笑,下一刻是不是就會拔出你的匕首。」嬴駟眸光深邃真切,像是要探入魏黠心底不為人知的秘密。


  魏黠湊近上去,嬴駟卻避開了。


  「你怕?」魏黠挑釁道。


  嬴駟凝睇著魏黠眼底越發洶湧的挑逗,而他竟因此而被激發了怒意,捏著魏黠的下巴,再一次覆上了少女柔軟香甜的雙唇。


  唇齒間的纏綿就像是荒原上被放縱的火,一旦有了火苗便會瘋狂蔓延,越來越濃烈的悲傷和不甘,則是助長火勢的風,讓原本的這一荒蕪被燒得空無一物。


  嬴駟感覺到魏黠手裡的動作,他立即按住她的手,並且更強勢地侵佔這屬於魏黠的香氣,直到最後饜足,他才退開,目光依然洶湧地波動著,道:「這種事,應該我來。」


  魏黠的額頭抵在嬴駟胸口,道:「當初就不應該帶你出山谷。」


  「你做了個明智的選擇。」


  「嬴駟,謝謝你。」


  「直呼寡人名諱,是要受罰的。」不等魏黠回應,嬴駟便托起魏黠雙頰,再次吻了下去。


  這一吻輕柔溫暖,沒有悲傷,沒有無奈,僅僅是出於兩個相愛之人的情感表達,藉以撫慰彼此內心的情緒。


  「無恥的秦國人。」魏黠輕聲道。


  嬴駟故意露出牙齒道:「這還叫無齒?」


  「強詞奪理的秦國人。」


  「強秦,就是道理。」


  「這話被別國聽去,可不得聯合討伐秦國?」


  「他們聽不去,你離不開秦國。」


  「我會走的。」


  「在你殺了我之後?」


  魏黠不置可否。


  「看來你要一輩子待在秦國了。」


  「狂妄的秦國人。」


  嬴駟又要親魏黠,魏黠卻躲開了,道:「胭脂都被你吃光了,我回去補點。」


  嬴駟卻將魏黠又拉進了懷裡,柔聲低語道:「胭脂的味道太俗,寡人不喜歡。」


  「那我回去洗把臉,素麵朝天來見你。」


  「寡人幫你洗。」


  「秦君的手是用來掌握別人生死和國家命脈的,可不是為我洗臉的。」


  「剛剛有人叫我嬴駟,可不是秦君。」


  「罰也罰過了,你還有什麼由頭?」


  「寡人喜歡聽,要賞,內容由我定。」


  「那有什麼意思?」


  「賞你今夜不醉不歸,寡人親自陪你。」嬴駟拿起酒壺遞給魏黠,道,「今宵有酒,醉了也好。少一夜煩憂,一切,明日醒了再說。」


  魏黠依舊浩氣地仰頭就幹了一壺酒,反倒是嬴駟喝得急,被嗆著了。魏黠一面笑他,一面繼續喝,嬴駟不服氣,也跟著豪氣干雲起來,兩人就這樣拼著酒,痛痛快快地過了一宿。


  嬴駟終究沒有喝過魏黠,先醉了。魏黠坐在台階上,讓嬴駟枕著自己的腿,她的指尖劃過嬴駟因為酒氣而發紅的臉,無限溫柔,自言自語道:「我以為入了秦宮會是地獄,沒想到,卻成了有記憶以來最快樂的時光。你這個人,雖然有時候討厭,卻偏偏是我喜歡上了你,怎麼下得了手?可是……」


  嬴駟忽然嘟囔了一聲,應該是在說夢話,動了兩下,他就抱住了魏黠。看著這個叱吒秦國的少年國君在自己懷裡居然是這副姿態,魏黠不由發笑,目光在殿內環顧一周之後,又苦笑道:「辛苦你的影衛了,時時刻刻都要看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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