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祭天
生辰之後的第二日,嬴華便離開了咸陽,當時魏黠還在睡夢中,未曾見到咸陽郊外的清晨日常中,嬴華和高昌依依惜別的身影。
那少女換了男裝,英姿颯爽,儘管對高昌始終心有不舍,但為了她所熱愛的秦國,還是決定遠赴魏國。臨別前,嬴華神情憂傷,可一旦轉身離去,便沒有回頭。
高昌望著心愛之人策馬而去,越行越遠,飛揚的塵土裡,是他所鍾情的少女自年幼起就抱有的理想。儘管不知何時再見,這個來自燕國的少年仍會在他們相遇的地方等候她的歸來,在此期間,他將會和嬴華一同努力。
高昌還未回到太傅府,就被請入了秦宮之中,嬴駟簡單問了嬴華離開時的情況,便邀請高昌陪自己下棋。
嬴駟的棋路時而步步緊逼,時而迂迴緩慢,高昌應付得頗為吃力,最後棄子道:「草民認輸了。」
「嬴華往日最討厭下棋,但是聽說你入了太傅府之後,她竟經常下,你沒少輸吧。」嬴駟笑道。
「公主知道草民不喜舞刀弄槍,才陪著下棋解悶。」高昌回道,見嬴駟要出門,他即刻跟上,不見嬴駟發話,他便不問,安安靜靜地走在後頭,當個影子。
也就是這樣三不五時地進宮陪嬴駟下棋,秦宮中的人都知道了有高昌這樣一個人,一個清瘦文雅的燕國少年,據說是將來嬴華公主的夫婿。
秦國的新年在每年十月,也正是嬴駟要率領群臣前去拜祭秦國先祖的日子。
祭祖大典歷來是秦國一年中最為重要的典禮之一,因此很早就開始布置,從內廷到外朝,所有的典禮規章都必須嚴格遵照祖制進行,不可有絲毫疏漏。嬴駟為此也有不少事要親力親為,便少顧及到魏黠。
這日夜裡嬴駟要親自審核司禮官遞交的各項名單和禮單,魏黠便獨自留在住處。
入夜之後,一道身影躥入秦宮,輕車熟路地避開了巡邏的侍衛,直抵魏黠住處。
「你怎麼又進來了?」魏黠問道,「萬一被發現,我的命都保不住。」
「我觀察了好幾天,嬴駟忙著其他事,不會過來的。」黑衣人道。
「不是讓你回去么,為什還留在秦國?」
「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黑衣人像是故意和魏黠賭氣似的,「沒你在,也沒什麼意思。」
「我不在,誰保護……」魏黠將黑衣人拉到角落中,低聲警告道,「我說過,嬴駟身邊有個十分厲害的影衛,不能確保自己全身而退,我是不會動手的,如果是為了玉石俱焚,我也不會在他身邊待這麼久。」
「你能等,上頭不能等,那邊已經吵起來了。」
魏黠為難道:「你讓他再等等吧,我會想辦法的。」
「眼下就有一個好機會。」黑衣人道,「嬴駟要祭天,當天就有下手的機會。」
見魏黠不說話,黑衣人繼續道:「只要可以想辦法混進去,就有機會。我先告訴你這些,你做個準備,等有了詳細的計劃安排,你照著做就是。」
「你們別拖累才好。」
「阿黠,如果計劃成功了,你真的要走么?」
「為什麼不走?」魏黠冷漠的眉眼裡沒有一絲猶豫,「否則我來秦國幹什麼?」
魏黠的態度令黑衣人頗為神傷,正在二人沉默間,外頭傳來了侍女向嬴駟請安的聲音,他不得不立刻離去,而嬴駟入內之後,並沒有發現有人闖入。
隨著祭祀大典的日益臨近,所有事項也逐漸準備妥當。大典之前,嬴駟親臨祭祖天壇視察,一併帶著魏黠和高昌。
十月的咸陽已經是秋風肅殺,魏黠在鱗次櫛比的秦宮裡待久了,忽然道到了空曠的天壇,竟有些受不住陣陣涼風。
嬴駟將自己的斗篷披在魏黠身上,也不避著在場之人,拉著魏黠開始巡查布置的情況。
魏黠一面跟著嬴駟走,一面偷偷觀察周圍,心思根本就不在嬴駟身上。
高昌跟在後頭,將他們這貌合神離的樣子全都記住了,在回到秦宮后,面對嬴駟詢問時,他答道:「並無異常。」
嬴駟注視著面前垂首的少年,看他面容寡淡,便揣摩著這四個字的真正含義,又問道:「如何才叫異常?」
「君上問大典,還是問魏黠姑娘?」
「都說說。」
「大典被阻叫異常,魏黠姑娘不在君上身邊叫異常。」高昌的回答聽來直白,卻另有深意。
「你的意思是大典當日,寡人也要帶著魏黠?」
「全憑君上做主。」
二人之間隱晦的交流令嬴駟的憂忡越發明顯,他暫時稟退了高昌,獨自一人留在書房。
之後的幾日,就如高昌說的那樣,一切如舊,毫無異樣,而祭祖大典當日,魏黠赫然跟在了嬴駟身邊,成為了臣工們暗中一輪的焦點。
秦人祭天卻帶著魏女,這令許多人都尤為不滿,但大典不容耽誤,便只好容后再議。
一切按部就班,由嬴駟率眾人祭拜天地,呼聲高漲,正是對上天和神明的敬畏,祈求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魏黠跪在一旁,聽著這虔誠的呼喊,目光卻不時在周圍游移,正在觀察什麼。
就在嬴駟叩首的那一刻,一道寒光破空而來,將原本莊嚴肅穆的祭拜大殿徹底打亂。大臣公族們亂作一團,但立即進入的侍衛卻動作有素,快速地包圍了全場,也將從人群中躥出的幾道身影圍住。
數名喬裝成秦宮侍衛的刺客齊齊向嬴駟衝去,嬴駟雖有侍衛保護,但來人武功高強,很容易就打開了護衛。
雙方廝打在一起,有侍衛趁機引嬴駟和魏黠退到安全之處。就在嬴駟離開眾人視線之後,那名侍衛突然拔出武器砍向嬴駟。
嬴駟見到寒光閃過,立即推開魏黠,刺客第一刀落空,緊接著就是第二刀。嬴駟習武,身手雖然不錯,但畢竟久居秦宮,不如這刀頭舔血的刺客來得靈活矯健,兩人交手了片刻,他便有些力不從心。
外頭打得一片混亂,嬴駟現在顯然落了單,還疲於應付刺客的進宮,正是魏黠出手的機會。
匕首已被魏黠拔出,她看著面前纏鬥在一起的身影,卻遲遲沒有動手。
「快啊。」刺客突然朝魏黠喊道,正是要揭穿魏黠與他一夥的秘密。
嬴駟趁機一劍划傷了刺客,並繼續展開了攻勢。
魏黠見狀不由握緊了匕首,朝嬴駟沖了過去。
嬴駟只見自魏黠舉起的雙手中閃過一道冷冽光芒,直直地向自己刺來,他猛地揮動手中的寶劍,卻只用劍身拍在魏黠身上,立刻便將那少女打退了數步。
刺客揮劍上來,嬴駟又一次與之交手,打得難分難解。
魏黠聽著外頭還未停止的混亂,兵器撞擊發出的聲響和眼前糾纏的人影,讓她徹底喪失了思考的能力。她在地上尋找到遺落的匕首,緊緊盯著正在應敵的嬴駟,再一次站了起來。
刺客的長劍凌空劈下,嬴駟橫劍抵擋,被逼的半跪在地,已無力應付魏黠。魏黠手執匕首站在嬴駟身邊,卻遲遲沒有動作。
「快動手。」刺客催促道,「他的影衛被我們纏住了,再不動手,外頭的兄弟就白死了。」
刺客的注意力此時都在魏黠身上,見她終於舉起匕首,內心自然是興奮的。但他沒有注意到嬴駟在瞬間劃過眼底的殺意,便是在這轉瞬之間,那少年秦君的寶劍一下便刺穿了他的身體,而魏黠的匕首,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嬴駟兇狠的目光里透出一絲不屑的笑意,他用力拔出已經滿是鮮血的寶劍,也甩開了身邊的魏黠。
被血液染透的匕首在空中劃過一道血紅的弧線便既落地,嬴駟手中的寶劍上流著刺客的血,而魏黠的匕首上則都是嬴駟的血。
看著刺客滿帶錯愕地死在自己面前,魏黠沒有絲毫畏懼,那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周身透著凜冽的氣息,可她依舊不為此而心有懼怕。她再一次從地上拾起匕首,卻被大步上前的嬴駟猛地扣住了手腕,那猶如鷹爪般有力的手,硬生生地在她的手上留下了深深的紅印。
不久之後,制服了刺客的侍衛到來,見到此情此景也甚為錯愕,甘龍下令立即抬走刺客屍體,押走魏黠。可就在此時,嬴駟大聲喝道:「誰敢動!」
嬴駟充滿怒意的陰鷙氣息令所有人震驚,便都不敢再有動作。
眾目睽睽之下,嬴駟和魏黠僵持許久,無人發聲,最後只見那一隻手還在淌血的嬴駟拉了魏黠就棄眾人而去,沒有留下隻言片語。
「老太師,這可怎麼辦?」有人問甘龍道,「外頭的刺客不是被殺就是自裁,沒有活口了。」
「先將屍體妥善處置,有多少線索都速速呈交。」
「那……那個魏女……」
「君上帶走的人,你敢去要麼?」
官員低頭,默然退開。
嬴駟直到回到秦宮書房,才將拉著魏黠的手鬆開。
魏黠立即跪在嬴駟面前,道:「秦君還是殺了我吧。」
「你可不像死士,計劃失敗了,就要自盡。」嬴駟看著滿是鮮血的左手,道,「你怎麼不往寡人背後扎,那樣寡人就沒機會還手,你也許真的能得手。」
「沒到殺秦君的時候呢。」
「什麼時候才是?」
魏黠回應著嬴駟質詢的目光,伸手摸了摸臉上已經干透的血跡,道:「秦君不是說了么?我這輩子,都殺不了你,離不開秦國。」
嬴駟命人打來熱水,同魏黠各自梳洗之後,道:「跟我去個地方。」
他將裹著繃帶的左手伸向魏黠,魏黠遲疑了片刻,還是伸手給與了回應。被嬴駟握住的那一刻,她感覺到嬴駟帶著報復意味的用力,她皺了皺眉,開口說的卻是:「當心傷口。」
嬴駟笑意溫柔,和手上用的暗勁大相徑庭,道:「把寡人的斗篷拿來,外頭風大,給魏黠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