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栽贓
魏使入秦,明日就會到達咸陽,張儀向嬴駟提議,讓魏黠以魏夫人的身份前去見接見魏國使臣,名為要地,實則拒絕魏國和談的提議。
國家政務本不應該由魏黠出面,但張儀認為,魏使已經入秦,秦君不可不見。但如果由嬴駟提出非分要求,則勢必顯得秦國野心勃勃,落在其他各國眼裡就成了欺人太甚。這件事,還是由魏國人,關起門來自己解決最為合適,最佳的人選自然就是從魏國來秦國聯姻的魏夫人。
但嬴駟已經答應魏黠明日就送姬媛離開咸陽,如果去見魏使,時間上必然耽擱,到時姬媛再鬧,難做的還是魏黠。
張儀知道嬴駟想要魏黠出面,但礙於兩人有言在先不方便出口挽留,他既是嬴駟得力之臣,代其開口也就無可厚非了。
「夫人既已嫁來秦國,就是秦婦。況且自夫人嫁入秦國之後,魏國娘家從未有人前來探望過夫人,夫人為魏國遠嫁,卻不得家人一句關心,恕張儀失禮,這樣的魏國,夫人還有不忍心一說?」
「魏國既已經棄我不顧,又怎麼會聽信我的言論?」
「聽不聽是一回事,夫人只要去了,關起門來,誰知道究竟說過些什麼?魏國可以說我秦國虎口吞象,強行要地,難道秦國就不能說魏國以議和之名栽贓秦國,逼迫魏夫人多君上不利?」
張儀此言暴露了其真正用意,也將政治上的狠毒招數攤在了魏黠面前。
「相國此招,未免太陰損了。」
「魏國欺凌秦國時,可覺得自己恃強凌弱,有意收手?如今被秦軍打得連連落敗,知道不能再硬抗下去了,又是聯姻又是議和,獻地割地也只是歸還曾經從秦國手裡奪去的土地。張儀是魏人,但既然入秦,得君上重用,君上不忍做之事,就由張儀來做,君上不忍說的話,就由張儀來講。」張儀義正言辭道,「一旦給了魏國休養生息的機會,等他們養精蓄銳,再連接三晉、強楚之時,秦國就又陷入了困境之中。山東六國,無以為友,秦國唯有自強,唯有先發制人,打得他們無力還手,還無心結盟,才能保本國穩固,繼續君上的東出之策。」
張儀深揖向魏黠,魏黠不敢受,已經站去了嬴駟身後。
「既如此,不用為難夫人了。」嬴駟轉身道,「回去照顧好公主,明日就送她回洛陽。」
嬴駟又轉身對張儀道:「派人攔截魏使,就說議和之事不用再提,兩國以兵刃刀劍相見,讓魏王等著秦君再臨邊境就是,再讓他們把嬴華找來。」
「君上要讓公主去河西?」
「秦國沒有比嬴華更熟悉魏國的,既是攻魏,讓她去最合適。」言畢,嬴駟就要離去,卻被魏黠拉住了衣袖,他問道,「怎麼了?」
魏黠垂眼不語,張儀即刻退下。
書房中只剩下嬴駟夫妻二人,一片寂靜,他們靠得近的身體也在這樣的沉默了多時未動,最後是嬴駟先開口道:「是寡人對不起你。」
「這才是秦君該有的樣子。」魏黠為嬴駟將衣襟按得熨帖一些,道,「君上沒有逼我,是我自己願意去見魏使的。我會想辦法說通阿娘再多等一天,免得讓相國以為,君上連個女人都收服不了,還怎麼治理秦國?」
「都是這秦君的身份作祟,寡人也痛恨這樣的自己。」嬴駟托起魏黠臉頰,指腹在她肌膚上輕輕摩挲,道,「寡人有相國,有夫人,還有嬴華和樗里疾,何愁治理不好秦國?」
「當初被你斬了的魏黠,是義渠的刺客,之後嫁來秦國的魏黠,是魏國大夫之女。怎麼看,我和你治理好秦國都沒有關係。」
「你沒聽相國說么?你嫁來秦國,就是秦婦,是秦國人。你陪在寡人身邊,為寡人分憂,就是幫寡人治理好秦國。先前讓你受了委屈,如今又要為難你去見魏使,寡人縱是秦君,也有太多力不能及的地方,不能照顧你周全。」
魏黠揚眉,眉目讚許之色畢現,道:「我嫁的秦君可是有力拔山河的氣概,統帥著秦國把魏軍打得落花流水,還把義渠治得服服帖帖,你說,秦國亂政以來,哪一任秦君做到這樣?」
「你這套冠冕堂皇的話還是留著跟魏使說,讓他帶回去,氣一氣魏王老匹夫也不錯。」
「這個是君上的主意,還是相國的?」
「有差別么?」
「倘若是君上的意思,我會感嘆相國果然和君上君臣同心,將來相國必定能好好輔助君上的東出大業。如果是相國的主意,那麼就代表,先前君上所糾結的問題已經有了答案。」
嬴駟審視著眼前的魏黠,目光如炬,像是要在她身上探究出什麼來。
魏黠不明所以,只是默然等待,最後聽見嬴駟爆發的笑聲,她問道:「君上笑什麼?」
「外朝有相國輔政,寡人安心。如今又見我的黠兒有這樣一顆玲瓏心,與我心意相通,我如何不高興?」嬴駟仍感到惋惜,道,「就是到底捨不得犀首,不想放人。」
「君上是說,犀首會離秦?」
「只要這次的事一成,怕是秦國就要少了這位大良造了。」
嬴駟惋惜的神情落在魏黠眼裡,她心知他取捨間的不易,也在隨後的事態發展中,佩服於嬴駟對一切的運籌帷幄。
魏黠在翌日去見魏使,提出了對魏國而言極為苛刻的要求,這自然引起了魏使的不滿,即便身在秦國,沒有後援,他也不會認同秦國的所作所為,更將魏黠的行為說成忘本忘祖,是在為虎作倀。
魏使怒離秦國一事,很快傳開,但廣為流傳的版本則是如同當時張儀和魏黠說的那樣,魏使試圖說動魏夫人謀害秦君而遭到拒絕,蓄意謀害不成,便假作秦國獅子大開口威脅魏國的理由,憤而離秦。
秦、魏合談告破,魏國還背上了一個栽贓的罪名,嬴駟便以此為由,想要再度向魏國發兵,但就在臨陣點將時,公孫衍卻要離開秦國。
事件的真相不會被埋沒,公孫衍自然知道這是張儀和嬴駟以及魏黠的合謀,事已至此,他也明白了嬴駟在他和張儀之間做出的選擇。既然政見不合,也就不必再留在秦國,公孫衍當機立斷,交出印信,就要離秦。
公孫衍的驟然離秦,雖然已在嬴駟的料想之中,但失去這樣一員大將,對秦國直攻魏國的策略還是產生了不小的影響。在多番考量之後,嬴駟決定暫時放棄進攻魏國的計劃,謀求兩國之間和平的局面,再伺機而動。
嬴駟愛才,但在這件事上到底還是做出了偏向張儀的選擇。公孫衍離開的當日,嬴駟帶嬴華前來送行,昔日君臣,將來或為對手,這種轉變,頗為玄妙。
嬴華受公孫衍教導多時,已將其視為恩師,如今分別,她自然萬般不舍,道:「犀首此次離秦,不知何時再見,請受嬴華三拜。」
嬴華從不將自己秦國公主的身份作為特權,此時此刻,她畢恭畢敬,僅以學生的姿態向公孫衍三拜,以謝犀首昔日教導。
嬴華拜后,忽有喊聲傳來,三人望去,正是趕來的張儀。
「犀首留步。」張儀行色匆匆而至,已開始喘起了粗氣,道,「張儀特來送行。」
正是午後陽光最為明媚的時候,張儀立正身姿,以在朝中和公孫衍共事的同僚身份,向將要離開秦國的犀首行了大禮。這一揖,是對公孫衍昔日魏秦國做出的貢獻而感謝,也是對他未來仕途的祝福。儘管政見不一,策略不同,但張儀仍是對公孫衍心有敬佩,是以前來送行。
公孫衍不敢怠慢,回禮道:「秦相禮重,公孫衍記住了。」
「犀首此去,不知何年何月再見,萬望保重。」
公孫衍對秦國仍有眷戀,當屬對嬴華最為牽繫。離別時分,他不忘叮囑道:「公主要勤加溫習兵法,不能因為沒有老師在身邊就有所懈怠。戰場之上,刀劍無眼,千萬記住了。」
「犀首將來的刀,也無情無眼么?」
嬴華問得傷感,公孫衍亦不由嘆了一聲,隨後又堅定道:「不是敵死,就是我亡。」
這是作為軍人的本職,沙場之上無情義之分,只有生死較量。面對公孫衍這臨別訓誡,嬴華不由繃緊了身體,以軍人姿態送恩師最後一程,道:「謹記犀首教誨,不是敵死,就是我亡。」
話別之後,公孫衍騎上駿馬,就此絕塵而去。
嬴華望著最終消失在咸陽城外的那道身影,仍是倍感失落,卻聽嬴駟道:「犀首走了,秦國也要再謀壯大之策了。」
嬴駟的視線將將落在張儀身上,顯然是要將這樣的重任委託於他。
「君上抬愛,臣惶恐。」張儀道。
「相國可不像這麼小氣的人。」嬴華道,又見有人從咸陽城的方向策馬而來,她指道,「君上,有情況。」
三人為之正色,待那人靠近,直接從馬上跳了下來,跪在嬴駟面前道:「稟君上,魏夫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