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 夫人
魏黠送姬媛前往洛陽,卻在途中遭遇刺殺,一行人倉皇逃回咸陽,但姬媛因為本就加重的病情和一路逃命的艱難,還未進入咸陽城就斷了氣。
嬴駟趕回秦宮時,魏黠正坐在姬媛的屍體旁。他稟退了所有的侍者,悄然走到魏黠身邊坐下,伸手攬過魏黠的肩,讓她靠著自己,道:「沒事了。」
魏黠目光空茫,並沒有因為嬴駟的安慰而有任何波動,但眼中不由留下了淚,淚水滑過臉頰,低落在嬴駟手背上。
嬴駟像是被燙了一下,蜷了蜷手指,又將魏黠緊緊抱住,在感受到魏黠開始顫動的身體后,他輕聲喚道:「黠兒……」
強忍多時的情緒終於在嬴駟的這一聲低喚中發泄了出來,魏黠抓著嬴駟的衣襟,卻還是壓抑著哭聲,唯有身體不斷強烈的顫抖,表達著此刻天崩地裂的心情。
嬴駟無心關注姬媛已經沒有生機的屍體,他只是抱著魏黠,不發一語。時間就這樣被魏黠的眼淚浸透,周圍的空氣里瀰漫著悲傷和沉痛,但他的神情直到魏黠終於不再哭泣才有了些微的變化。他捧起滿臉淚痕的那張臉,以溫柔的吻拭去這些代表傷痛的痕迹,最後又重新抱住了魏黠,道:「你還能回來就好。」
那些追殺自己的刀光劍影並沒有讓魏黠產生一絲恐懼,她不能面對的只是姬媛的死,那即便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堅持著要回洛陽的固執,也是她沒有遵從姬媛最後的願望,還是帶著周室公主的屍體回到了咸陽。
「寡人會妥善安置好公主的事宜,你勿插手。死裡逃生回來,先好好休息,動手的刺客,寡人也會徹查清楚。」提及刺客時,嬴駟的神情驟然冰冷,殺意湧現。
儘管姬媛已逝,但魏黠仍想遵守當初答應她的事,將她的屍體運送回洛陽。可天有不測風雲,此時的魏黠被告知,她懷有了身孕,不宜長途跋涉。
魏黠再度懷孕的消息顯然令嬴駟喜出望外。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出世時,他沒能守在魏黠身邊,那孩子還不幸早夭,給了他們夫妻沉重的一擊。如今魏黠又有喜訊,嬴駟對此更加重視,送姬媛屍體回洛陽的行程,也就要暫時擱置了。
當初那個夭折的孩子還是給了魏黠不小的打擊和陰影,以至於當她知道自己再一次懷孕時,她的擔憂和害怕遠遠超過了喜悅,直到嬴駟興奮地抱著她,說著「黠兒,我們又有孩子了」的時,她才有了意識。
魏夫人懷孕的消息一傳出,整個秦宮就進入了另一種緊急戒備的氛圍里。嬴駟特意挑選了一批侍者服侍魏黠的飲食起居,把這個將要出世的孩子看得格外重要,眾人都認為這是嬴駟對秦國大公子的重視,但更多的原因,則是對失去第一個孩子的魏黠的彌補。
嬴駟的意思,顯然是一切事宜,都等魏黠生產之後再作商議。但姬媛的屍體等不了,假手旁人送其回洛陽,魏黠也於心不安。最終,在高昌的建議下,姬媛的屍體被火化,在魏黠離開咸陽前,交由專人供奉。
火化姬媛的當日,魏黠的情緒格外低落,大火燒了一半,她就不停地乾嘔。嬴駟不得已中途帶她回宮,讓高昌主持接下去的一切。
大夫診治之後,只說魏黠不可總是內心鬱結,否則對胎兒不利,開了安胎寧神的葯就離開了。
嬴駟看著魏黠蒼白的臉,又是生氣,又是憐惜。他深知魏黠明白道理,但到底還是性情中人,面對生母的死,不可能不難受。他便避開魏黠的心結,道:「咱們很久沒去看過奔雷了。」
魏黠垂著眼沒有說話,但嬴駟知道她在認真聽,繼續道:「你現在行動都要小心,等將來你又能跑能跳的時候,我們再去咸陽城外,再打一次鐵花給你看,好不好?」
「雖然好看,還是太危險了。」
聽見魏黠的回應,嬴駟更是放心了不少,道:「為了夫人,我連星辰都摘得,還怕打鐵花?」
魏黠扭過頭,道:「我不要看。」
「那就不看。」嬴駟哄道,「等孩兒出生了,你想做什麼,只要寡人能辦到,就都陪你去做,只要我的黠兒高興。」
「請君上為我阿娘報仇,君上答應么?」
「這件事寡人已經查到了,是義渠王昔日的舊部,專門來報復寡人的。」嬴駟神色驟厲道,「卑鄙之徒,對你們這些女流之輩下手,寡人一定會把人都抓回來,從嚴處置。」
「君上曾經答應過為義渠尋找王子,現在可有消息了?」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君上如果真的找到了義渠王子,真要放回義渠?」
魏黠略顯逼仄的眼光讓嬴駟有了一絲被窺探到內心的感受,他避開魏黠的注視,道:「找到了人再說吧。」
「如果行刺的當真是義渠王的人,我懇請君上,將來把找到的義渠王子,交給我。」
「你要報仇?」
稍有恢復的臉色卻讓魏黠的眉眼看來格外冰冷,她直面著嬴駟略微訝異的詢問,堅定地點頭道:「義渠人毀我阿娘一生,還害他客死異鄉,這個仇,我不應該報么?」
嬴駟雖然早有計劃,但魏黠的反問讓他陷入了另外的思考,道:「找到了人,你要如何做?殺了他?」
「這亂世之中,每日要死多少人,死一個義渠王子算什麼?君上不會沒有想過以夷制夷,讓他們義渠人繼續自己斗,自己人接著殺自己人。」
魏黠自幼年開始就對義渠充滿的仇恨,因為姬媛的死而達到了頂峰。此時此刻,她冷銳無情的神色完全落入嬴駟眼中,這種陌生卻令嬴駟有惺惺相惜之感的模樣觸動著榻邊秦君的心思。
嬴駟不由拉起魏黠的手,乾燥溫暖的掌心包裹住她的微涼,如是達成了某種契約,道:「義渠王子的消息已經有了眉目,只要把人找人回來,寡人會再聽夫人的意思。眼下,你需要好好休息,安心等待生產,為我秦國,誕下大公子。」
魏黠的另一隻手貼上還未隆起的小腹,神情稍有鬆動,也柔和了不少,道:「他只是我和君上的孩子,如何教育他成材,還請君上費心了。」
有了關於孩子的期望,魏黠的心情隨之平復了不少。
秦國暫時停止攻打魏國的時間裡,內外一切都還安穩,只是公孫衍回到了魏國,成為魏王的入幕之賓,為將來的時局變化埋下了難以預料的變故。
公孫衍離秦的另一個影響,則是致使嬴華越來越受到嬴駟的重用,甚至被派遣常駐藍田大營督導軍務,和高昌的聚少離多成了常事。
短暫的和平局面讓嬴駟不用疲於應付對外戰事,而內政由張儀和幾位忠臣優先把握,一切都進展得有條不紊。
時光如水,轉眼就到了魏黠將要臨盆的日子。這段時間的嬴駟格外小心,也因為閑暇的時間多了,就總是窩在魏黠的寢宮,說著夫妻間的甜言蜜語,也偶爾談些簡單的政務,當然,也少不了對義渠王子的關注。
「線人幾經查探,確實已經有了那位王子的下落。」嬴駟道,見魏黠原本睏倦的目光頓時精神起來,他繼續道,「他眼下正在趙國境內,但是不是確實是義渠王子,還要繼續打探,一旦確定,他們就會立刻把人帶回來,夫人勿急。」
「我才不急呢,橫豎找不到人也就算了,要是能找到,遲早也是要帶回秦國來的。」
「你倒是相信寡人。」嬴駟輕輕颳了刮魏黠的鼻子,卻被魏黠嫌棄地打開,他捉住魏黠的手,在唇邊輕輕摩挲,又親了一口,道:「義渠那邊也一直再找,這會兒不能透漏一點風聲。萬一被義渠人搶先了,夫人的大計就難以實施了。」
「借刀殺人的事,君上又要推到我身上?」魏黠一言不合就要去打嬴駟,可她才抬起手臂,就覺得腹中一陣疼痛。
嬴駟立即找來大夫,結果卻是魏黠的羊水破了,就要生了。
儘管早有準備,但事情真的發生,還是讓人措手不及。一時間,魏黠的寢宮中人人忙碌,唯有嬴駟被隔離在產房外,不能進入。
聽聞魏黠生產,負責宮中防衛的樗里疾前來探看。他見嬴駟雖然站著不動,但背在身後的手已經緊緊握住,他快步上前,這才發現這一國之君的眉頭擰得也深,顯然是嬴駟正在萬分急切的情緒中,只是一直以來養成的性格,讓他把所有的情急壓抑在這看似鎮定的外表下。
「你怎麼來了」嬴駟問道。
「魏夫人臨產,臣來看看將要出世的外甥。」
聽來正是家常話,嬴駟的神情不由放鬆了一些。屋裡不時傳來魏黠的叫喚,再一次催動了他的緊張。前一次生產,他沒能陪在魏黠身邊,也不知這樣乾等的過程竟如此煎熬,不是擔心影響產婆接生,他倒是想立刻衝進去陪著正在受苦的魏黠。
進進出出的侍者個個神情緊張,這也加劇了嬴駟的擔憂。又聽到魏黠痛得大叫時,嬴駟再也忍不住了,提步就要進去。
「君上。」樗里疾忙將人拉住,道,「君上不能進去。」
「寡人的夫人在裡頭吃苦,寡人如何能坐視不理?讓開。」嬴駟一把甩開樗里疾的手,也正是這一刻,屋內傳來了孩子的哭聲。嬴駟立即轉怒為喜,快步入內。
產婆正要向嬴駟報喜,但那大步進來的秦君竟全然沒有在意那孩子一眼,直接到了魏黠身邊,滿是心疼道:「夫人辛苦了。」
魏黠累得沒力氣說話,嬴駟這才想起還有孩子沒有看。他立刻從產婆懷裡接過才出生的嬰兒,不由皺眉道:「這皺巴巴的不好看,等長開一些再看吧。」
魏黠不滿地盯著嬴駟,嬴駟只得把孩子報給她看。見魏黠也皺了皺眉頭,他立刻把孩子交給產婆道:「寡人說得沒錯,不好看吧。」
隨後嬴駟又出去,等侍者把一切都收拾好了才又進來,還是撲在魏黠榻邊,問道:「你還是休息著,別說話了。」
「你嫌棄我的孩子,還不許我不高興?」魏黠不滿道,「孩子剛出生都是一個樣子,說得好像君上當初不是這樣似的。」
「也不知道剛才誰見了盪兒第一眼就皺眉頭,只有寡人嫌棄?」
魏黠聞言發笑,又問道:「盪兒?」
嬴駟點頭,目光晶亮,凝睇著魏黠道:「我早就想好孩子的名字了,取盪字,平盪天下之意。」
「君上也不怕別人說閑話。」
「什麼閑話?誰說閑話?寡人打得他話都說不出來。」
魏黠見嬴駟笑逐顏開,也就不反對這個名字,待養好身體之後,她重提送姬媛骨灰回洛陽之事。這一次嬴駟沒有推脫,將早就準備好的車馬隊伍交給魏黠,並讓高昌隨同保護,還讓隊伍繞道去藍田,顯然是給高昌探望嬴華的機會。
於是魏黠帶著姬媛的骨灰離開了咸陽,馬車駛出城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高聳的城樓,回想起這八年來在秦國的經歷,內心感慨萬千。這個她曾經想要逃離的地方,將會在她從洛陽回來之後,成為自己最終的歸宿,她也將和秦國共同走過未來的數十年,和嬴駟一起見證秦國的強大,還有她和嬴駟的孩子。
【《溯情》上部完結,下部會有一些新人物登場,感情線和強秦事業線會有展開的空間,人物關係也會變得複雜,請小天使們繼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