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戲子無義
那個有來頭而誘惑的女人成為我心頭一道芥蒂,傅驚晟沒必要騙我,他也不是捕風捉影的人,沒有極大把握他不會當我面提起,而周逸辭也沒有任何錶現他在外面有了新歡,他陪我的時間比之前還多,他對我的疼惜對孩子的珍視,都讓我找不到理由去猜忌。
我從江北出來攔了一輛出租,讓他開到咖啡廳門口,我進去把九兒叫出來,吩咐司機開車回公寓,我在路上給宋清打了個電話,問她何曼的情況,她說已經在手術,撕傷不算十分嚴重,沒大礙。
她問我去嗎,我說去不了,等她好些再去醫院看她,宋清知道我現在不比從前自由,豪門太太的身份捆綁著我做很多事都不能隨心所欲,她也不敢大晚上折騰我,只能叮囑我注意安全便掛斷了電話。
九兒給我帶了一杯熱紅豆,她插好吸管遞給我,問是不是場所發生了什麼事,我將始末講述給她聽,她愣了愣,「杜老闆竟然是這種人?」
我冷冷一笑,「男人有錢有勢,口袋裡鼓得難受,能咬牙堅持住不墮落的太少了,就算有,也不是輕易能遇得到的。」
我叼著吸管喝紅豆時聽到她說,「先生至少非常體貼程小姐,不會過分到讓您難過,不捨得讓女人難過的男人,就已經很難得。」
我牙齒合住,看著窗外街景沉默了一路。
我承認我極其缺少安全感,那是一種人軟弱和謹慎的本能,對一切未可知的事物存在畏懼,周逸辭是我最大的軟肋,最大的突破口。他的每一個稍微陌生冷漠些的舉動我都會胡思亂想,我很討厭這樣患得患失的自己,但我無法控制,因為我清楚曾經的自己和他差距有多大,即便是現在我依然很弱勢,在我與他的愛情中總是局促低著頭。
我想我這輩子都很難底氣十足和他平等相愛,他從最開始便制衡著我壓迫著我,牽著我走每一步,我不知道何時能追上他,也許這個孩子生下來我就多一重籌碼敲碎自己的卑微和倉皇。
車緩慢駛向小區,在門口停下,九兒攙扶我走進去,夜色深重莊園靜悄悄的,視線所及一片濃墨。
龐大的樹冠在風中搖擺,像要吞噬掉每一個路過的行人,神秘而張狂。保姆坐在庭院里喝茶,旁邊擺放著一個紅色收音機,一盞小燈在石凳上亮著,光線很微弱,被風吹拂得不堪一擊。
她聽到腳步聲睜開眼,看到我和九兒回來,立刻起身打開門迎我們進去,我問他先生是否來電話,確定今晚不回來了嗎……
她說吳助理來過,確定不回來了,讓您早點休息。
我指尖蜷了蜷,傅驚晟那些話再次回到我腦海,一遍遍響著,讓我心裡格外不舒坦。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握著手機,猶豫很久給周逸辭撥了過去,他那邊始終無人接聽,當打到第三遍時直接關機了。
這樣的舉動讓我徹底失眠,可能懷孕的女人脾氣都很燥,也非常容易發慌發悶,我在床上幾乎待不住,翻來覆去折騰一身熱汗,我不斷幻想他深夜會幹什麼,為什麼接電話的時間都沒有,哪怕是應酬到最高峰,去趟洗手間也抽不出嗎。
我腦子都要炸了,頭痛欲裂,隨時都會窒息一樣。
我頂著黑眼圈一直到天亮,悄無聲息的樓下傳來一聲關門的動靜,很響,將昏昏沉沉的我驚醒,走廊外腳步聲無比輕微,像是故意放慢,走了很久才到達卧房門口,我捏著床單看向門扉,鎖芯動了動,下一刻周逸辭走進來,他還是穿著昨晚離開的衣服,只是西裝上多出几絲褶皺。
他這個人特別愛整潔,無法接受自己儀容存在缺陷,即便為穆錫海守靈三天三夜孝服上都沒有壓皺,只一點點灰塵他還厭惡無比的撣去,我不明白怎麼一夜就多出這麼多褶紋。
我躺在床上看著他走過來,他見我一動不動以為我還熟睡著,可走近看到我圓睜的黑眼睛,他怔了怔,「醒這麼早。」
我如實說,「沒睡。」
他蹙眉問我為什麼不睡,我說你沒有接我電話。
他立刻從口袋內摸出手機,打開后屏幕躥升出兩個未接來電,「我不知道,昨晚手機不在我手中,否則我看到一定會接。」
我從床上坐起來,盯著他眼睛,他瞳仁內我憔悴的樣子非常好笑,像一隻熊貓,我努力分辨他是否說了謊,他察覺到我的審視和懷疑,他笑著伸開手臂,「是打算嗅一嗅還是摸一摸。需要我脫掉衣服嗎。」
我撅著嘴巴問他電話在誰那裡,他說吳助理。
「你昨晚和誰在一起?」
他語氣沒有剛才那麼柔和,「應酬的人。」
「在哪裡,是不是女人?」
「程歡。」
他忽然喊我名字,打斷了我的質問,他臉色已經沉下來,有幾分難看,「你好好養胎,其他的事不需要你清楚。」
我一愣,他這段時間都沒和我這樣嚴肅過,他總是哄著我,任由我撒潑耍嬌,人可能都得寸進尺,如果換做以前他打我一巴掌我也不覺得怎樣,但當嘗到了一顆甜果,稍微苦一些的果實都難以下咽。
我呆愣住看著他,他可能察覺到自己語氣不好,有些傷害我,他捏了捏眉心呼出一口氣,將我抱在懷裡,我僵硬著身體沒有給予任何回應,他就拿著我手臂放在他腰上,強行我回應他。
「我很累,我們不要提這些事好嗎。」
我臉被他掌心按住,埋在他胸口,我用力呼吸著,他身上說不出是什麼香味,介於香水和沐浴乳之間,被濃烈的煙酒氣掩蓋,味道很淡很淡。
我不能因為傅驚晟一席話就這樣猜測,而周逸辭並不是一個願意放低姿態和我解釋的人,我依靠什麼非要個解釋呢,我現在還沒有可以堂堂正正與他爭吵的身份,我不能讓他厭煩。
我沒有再說什麼,他抱了我一會兒,起身去浴室洗澡,我獃獃看著他留在床尾的衣褲,良久都沒有回神。
周逸辭一整天沒去公司,在家裡陪我曬太陽澆花看雜誌,對於男人來說這些事實在太無聊,不過他沒有任何抱怨,彷彿也樂在其中,這樣舉動反而讓我覺得他是在彌補昨晚的愧疚,更讓我心裡不踏實。
吳助理中午過來時周逸辭正抱著我坐在沙發上,他看到這樣一幕欲言又止,似乎因為我在場不好開口,他朝周逸辭使了個眼色,指著樓上書房,他以為我沒看到,其實我早用餘光關注了,我沒有理會,沉默翻雜誌,周逸辭將我從他懷中輕輕推開,帶著吳助理進入書房。
他們說了大概半小時,吳助理下樓朝我打招呼,我笑著回他辛苦,他怔了怔,對我燦爛的臉孔有些不知所措,他說了句應該的便迅速離開公寓。
這一天一夜我整個人腦子都要炸了,我發現女人確實很累,操持家庭,孝養父母,教育兒女,還要在照顧丈夫的同時摸索如何駕馭婚姻,保鮮感情,杜絕外面的鶯鶯燕燕,這種比任何一份工作都痛苦艱難到極致的事,真能把一個脆弱的女人折磨瘋。
周逸辭陪了我一天一夜,第二天早晨很早去公司處理事務,我讓九兒替我去醫院探望何曼,帶了許多水果和補品,她回來說何曼手術后一直睡著,宋清在陪床,氣色一般,但精神很萎靡。
她攤上這種事,在場所里丟了顏面,的確很難接受這份落差。她是繼嫣兒和蘇蘇之後的頭牌,江北比較力捧她,至少在濱城能和她抗衡名氣的也就美人苑的花魁。
她平時對同圈子姐妹架子擺得很大,就那種捨我其誰的架勢,其實每個姑娘都這樣,尤其能混到紅牌的,踩著多少人才爬上去,擺譜不是因為膨脹和傲慢,而是用別人的嫉妒和自己的出頭來麻痹心裡的落魄與蒼涼,讓自己感覺到活得特別有意思,不是跟個行屍走肉一樣幹活拿錢吃喝睡覺,日復一日周而復始。
越是光鮮在沒人的地方越是痛哭流涕,這行光鮮都是拿什麼代價換來的,姐妹兒反目為仇,拉幫結派撕逼排擠,用美色從經理老闆那裡換來更好的客戶資源,扒著鬼門關上位,連門口保安都要打點好,一層層扒皮瓜分下來,能進自己兜里的剩不了多少。諸如此類的太多辛酸外人很難清楚,比看到聽到的還要更加殘酷。
何曼最要強,比我和琪琪更在乎臉面,她畢竟也到了那個位置上,她這次能扛過去就不簡單,我進包房時候清楚看到杜老闆那伙人一點收斂的意思都沒有,玩兒得照樣兇狠,根本就沒打算放她好好離開,何曼也算撿了條命。
我本打算再過幾天等何曼心情恢復了去醫院看她,現在她難受,人多了反而煩得慌,我也有過低落的時候,除了琪琪誰也不想見,結果宋清第四天頭上忽然打電話催我過去,她說場所通知她立刻上班,她不放心何曼自己在醫院。
何曼很抗拒護士大夫,誰也不讓靠近,近了就撒潑摔東西,可宋清她也不理,自己一個人坐在床上不說話,問什麼也不說,跟得了癔症一樣。
我讓宋清先走,叫個護士門口盯一會兒,我馬上到。
我掛斷電話換了件衣服,打車直奔醫院,我趕到住院部何曼的病房時,一名護士正從裡頭出來,我拉著她手臂問裡頭病人情況怎樣,她說剛輸液,心情很壓抑。
我對護士道了謝,推開門進去,何曼目光獃滯看著自己光裸的腳,她穿著病號服,臉色蠟黃,露出的鎖骨和手腕十分削瘦,好像這幾天幾夜被丟在了荒郊野外。
我看著她的樣子,心疼極了。
何曼讓我想到了琪琪,想到了這一行許多慘死的年輕姑娘,沒能救活琪琪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我至死都恨自己的無能。
如果那時的程歡擁有現在的權勢,我寧可把江北炸了,也要救琪琪活命。
命運無常就是在一個人最渴望一份東西的時候沒有得到,以致於錯失掉,等它又回到自己手中,卻再也彌補不了從前的遺憾。
冰涼的點滴滲入何曼皮膚和血管,她聽到靠近的腳步聲,目光緩慢移動到我臉上,她死寂的眼底閃過一絲光芒,她闔動嘴唇喊我名字,「程歡。」
乾裂的沙啞的聲音。
我答應了一聲,笑著站在她旁邊,伸手在她亂糟糟的頭髮上捋了捋,我很耐心為她一點點捋順,她沒有抗拒也沒有煩躁,只是乖巧任由我做著這些事。
「扎針疼嗎。」
她點頭說疼。
我笑著說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她手指動了動,「可我不想出去。」
我一愣,我問她為什麼。
她說很假,她所見到的每個人都非常假,也不知道在裝模做樣什麼。
我將她全部頭髮都打理整齊,解開所有死結,她披著長發的樣子很清純,溫柔得像一抹晚霞。
其實這行很多姑娘卸掉濃妝艷抹的胭脂水粉,都非常乾淨簡單,也許因為自卑,也許覺得恥辱,所以很想要遮掩,在工作之外根本不會暴露自己,倘若不是因為過分出挑的容貌,在人群內低調得一如塵埃。
我手指在她手背被針挑的位置輕輕按了按,針頭有些翹起,像是在她的較勁下要跑出來,我讓她放鬆,她也不知道掙扎強硬什麼,整個身體都崩得直直的。
「程歡,是不是一個人站在低賤的群體里,想要為自己尋求點尊嚴都做不到?白眼和唾沫,是這個社會唯一不要錢買就能大批得到的東西。」
她指了指窗外,「我特別討厭那些女孩,她們穿著很規矩的衣服,戴著平淡素凈的首飾,花著父母和男友的錢,用很鄙夷的目光看我,她們內心一定在辱罵,說看她是個失足女,可失足女又怎樣。我靠自己吃飯,活得坦蕩從不裝,我沒有不停以談戀愛的方式去和所謂的戀人滾床單打胎,最後還好意思說他們不是好人,這麼做作愚蠢浪蕩的女孩,難道不該被傷害嗎?那才是最噁心的失足女。我靠自己賺錢,我沒有破壞什麼,這個假裝正義的社會才會認為失足女是恥辱。」
何曼說著話扯斷了插在手背的針頭,也打碎了掛在鐵架上的液瓶,水流四濺,噼里啪啦的聲響,她手背溢出血絲,順著手指縫隙流淌下來,我衝過去用掌心為她按住針眼,將她手臂高高舉起來,「你瘋了嗎?」
「我瞧不起那些走在街上裝模做樣的女孩,也許她們有的確實高貴清白,可也有很多這輩子談的戀人比我接的客人還多,床上會的花樣比我還高超。她們還有臉指責我?她們不覺得自己的臉都丟盡了嗎?我好歹還從男人口袋裡賺錢了,她們白給玩,還拿不到東西,最後男人提上褲子拍拍屁股走人,她們嗷嗷大哭,回家找爹媽安慰。可笑,我如果有爹媽,我比她們更懂得如何做一個好姑娘和乖女兒,如何給予這個社會從生下來就沒有得到公平的人尊重!」
她嘶吼完這番話,忽然看著我嚎啕大哭,她哀戚的不甘的悲慘的哭聲刺激得我紅了眼睛,我將何曼抱在懷裡,我一個字也沒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人心不古,總有太多人沒有走過別人的路卻非要妄自評判,她們根本不知道一句無心之失是多大的傷害,自己得不到好處,只能讓對方陷入噩夢與黑暗。
何曼最堅強,只是她扛不住了,她不理解那些衣冠楚楚的男人為什麼那樣醜陋,那些打著清白善良旗幟的女人又為什麼滿嘴惡毒,光鮮亮麗就一定從外到內都如此嗎?多少人把如刀子般狠厲的尖銳強加在風塵花町上,用來掩蓋自己駕馭男人的無能和情場上推杯換盞的醜陋。
何曼在我懷中哭了很久,護士端著葯盤進來看到這一幕有些不做所錯,她呆愣住,下意識張口問換不換藥,我朝她搖了搖頭,口型說了句稍等,護士只要悄無聲息退出去。
何曼抱著我哭夠了,一把鼻涕一把淚蹭在我身上,她看到我比她還狼狽,沒忍住笑出來,「嚇到了你吧。」
我說有點。
她看了眼自己手背上彌合卻發青的針孔,忽然又笑出來,笑得特別沒心沒肺,她擺了擺手,「哎呀我就這脾氣,嚎完就好了,你說我自己選的路我抱怨個屁啊,但我今天真氣瘋了,那杜老闆簡直王八蛋,對外還說什麼和妻子舉案齊眉相敬如賓,根本就是放屁!我非要告訴他老婆不可,早點認清他什麼東西,他就一道貌岸然偽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