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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梁小姐

  何曼話音未落,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杜老闆抱著一束鮮花和果籃從走廊進入,他臉上露出一絲得體而溫和的笑容,相比較我的平靜,何曼驟然失語,她身子劇烈抖了抖,藏匿在我身後只露出一雙眼睛觀察他,顯然是被那晚的事嚇怕了。


  而她的驚慌失措也讓我更加肯定,傷害她的絕不是那個沒穿褲子的男人,杜老闆顯然沒有獨善其身。


  他只是中途出去,沒準他是第一個完事的,何曼干這行也有幾年,她不是沒經驗的女孩,不至於嬌嫩柔弱到這個程度,一個男人就把她撕裂,顯然至少兩個以上,而且過程極其暴力野蠻。


  我想到這裡捏了捏拳頭,皮笑肉不笑說,「杜老闆大駕光臨,怎麼不提前通知我,我怎麼也要派車去您府上接您。」


  他臉色變了變,沒想到過去這麼多天我火氣還沒消,好像出事的是我一樣,怒氣這麼深重,他尷尬笑了笑,「三太太這麼說是折我的陽壽,你我的身份,我怎麼敢讓您接我,這不是貽笑大方嗎。」


  我沒有理會他,他走進來反手關上門,看了眼緊挨著我瑟瑟發抖的何曼,她每抖一下我心都碎了,記憶中的何曼無所不能仗義直言,她膽子大脾氣暴,也特別愛多管閑事,幫助檔次低下的姐妹兒爭尊嚴。


  兩個公關經理都警告過她,做好她的自己的活兒得了,管得過來嗎,濱城被壓榨迫、害的小姐沒有上千也有幾百,她又不是觀音菩薩,救得過來嗎。


  何曼特別生氣,和經理直接嗆起來,她說管一個是一個,難道眼睜睜看著都死光了嗎?夜場里管事兒的全都是沒人心的畜生。


  她火,別人容忍她,可她慘,別人背後笑,我不能說這行都有苦難言,也有很多虛榮懶惰作祟,就想躺在床上劈開腿賺錢,不樂意付出辛苦的小婊砸,但何曼是這行里挺好的姑娘,我覺得她不該被欺辱到這個份兒上,這些苦難應該給其他壞女人,而不是骨子裡溫弱良善的她。


  杜老闆輕輕喊了她一聲,他將手上提著的東西放在床頭,「何小姐受委屈了,是我下屬不懂事,我也沒有打聽清楚原來您是三太太的摯友,否則我看在三太太的面子上,也會制止他們的蠻橫,事情已經發生,希望我們雙方退讓一步,我已經交付了所有醫藥費,至於具體賠償,我們再商量。」


  他說著話搓了搓手,「息事寧人是最好的結果,你我皆大歡喜。」


  何曼只用眼睛掃了他一下,看到他那張偽善而討厭的臉,擠出一絲可憎噁心的笑容,她幾乎要乾嘔出來,她抱住我臉埋在我衣服里,大聲讓他出去,滾出去。


  當著我的面不被領情,杜老闆這身份的人哪裡吃過這樣虧,他臉色難堪,站得筆直不說話,似乎已經耗盡了他的耐心。


  我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何曼逐漸安靜下來,她低低啜泣著,哭聲中都是驚慌與煩躁,我對杜老闆伸出一根手指,「賠償低於這個數字,杜老闆息事寧人的誠意我看不到。」


  他盯著我那根手指思索了一下,「一萬?」


  我陰森森發笑。


  他一愣,「十萬?」


  我這才將手放下,他略帶嘲諷嗤笑出來,「三太太未免把何小姐這樣職業的女人看得過分高貴了吧。」


  這樣一句話讓我臉色驟沉,「職業不分高低貴賤,都是憑本事賺錢,何曼再低賤,還不是讓一眾高貴無比的男人趨之若鶩。那麼豈不是她比你們還高貴了?」


  杜老闆不語,我掌心在她發抖的背上輕輕拍打著,「江北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逸辭恰好不在,否則他一定會多想,老爺不在了,當家主心骨走了,什麼牛鬼蛇神都敢來作威作福。我確實打算息事寧人,杜老闆既然誠意不足,那我就用我的方式來解決問題了。」


  「我當然有十足的誠意,否則我也不會親自到醫院來。只是。」杜老闆掌心握住床尾圓弧型的鐵甲,一邊拍打著一邊意味深長說,「三太太為何小姐出頭,這份肝膽義氣我很欽佩,當然我也驚訝您怎麼會和風塵女人有接觸,於是小小調查了一番,結果令我大吃一驚。」


  他瞪大眼睛說出最後一句,故意吊足我胃口,他以為我會怕。放在兩個月前我確實怕,但現在於我而言已經不算什麼,穆錫海死了,壓制在我頭頂的網早已被焚燒為灰燼,一切大白天下又如何,我手中的籌碼照樣一分不會減輕。


  我露出不屑一顧的表情,「杜老闆吃驚什麼。」


  他挑了挑眉梢,「吃驚於一步登天名噪濱城的三太太竟然也是江北的交際花。」


  我恍然大悟哦了一聲,「杜老闆有證據嗎。」


  他遲疑了一下說,「證據沒有,以三太太這樣的心計手段,難道還會留著蛛絲馬跡給別人搜尋嗎。」


  我哈哈大笑,反手將他放在床頭的果籃和鮮花扯到地上,噼里啪啦一陣亂響,何曼緊緊抓著我,她身體抖得更厲害。一隻鳳梨衝破薄膜滾出籃子,滑落在杜老闆腳下,狠狠扎進皮鞋裡,他本能退後半步,可依然甩不掉鳳梨長出的尖刺。


  我臉上笑容蕩然無存,只剩下狠厲,「杜老闆血口噴人,我程歡不痛快了,可不是你玩兒殘一個小姐拿點賠償就能解決的事,你口袋裡揣著的那點錢,恐怕還不如我隨便丟點油水肥。真是千古奇聞,我可從沒想過在濱城除了錫海,還有誰敢這樣不敬重我。」


  杜老闆蹙眉,我蹲下握了握何曼的手,「等我三天,我讓那晚看你跪的人,跪在你面前。」


  她捏著我掌心的皮肉朝我搖頭,我對她使了個眼色,她一愣,沒有再動作,我起身拉下床頭拴著的紅繩,在等待護士進來的過程中,我對杜老闆朝門口比劃了一個請的手勢,「何曼需要休息,杜老闆我不留您了。」


  他怔了怔,沒想到我完全不受威脅,而且大有不饒的意味,他站在床尾一動不動,顯得非常躊躇,胳膊擰大腿他怎麼可能硬得過我,腦袋一熱只能把自己的後路斷掉,杜老闆明白過來有點後悔自己失言。


  我不再看他,護士端著醫用托盤從外面進來,她沒留意到腳下的狼藉,不小心踩在了一隻蘋果上,她晃了晃險些滑倒,我趕緊伸手扶住,她一邊朝我道謝一邊推了推眼鏡框打量亂七八糟的地面,看來何曼是經常鬧出事故來,護士並不驚訝,已經習以為常。


  她將托盤放在床頭,從裡面拿起針管和液體瓶,在兌藥物時,我告訴她一會兒嵐姐過來陪床,宋清早晨才能來替班,讓她打了針好好睡覺。


  她懵懵點頭,眼巴巴目送我走出病房,我站在門口看了看仍舊不動的杜老闆,他察覺過來后拎著皮包緊隨其後走出,我對他指了下電梯,「杜老闆等我消息。」


  他慌忙問我什麼消息,我笑著說,「這件事難道到此為止嗎?杜老闆以為何曼是那些被打了罵了忍氣吞聲沒有還擊之力的小姐嗎?她後頭站著我,曾經的我也要仰望敬重杜老闆,遇到這樣事除了隱忍沒有任何辦法,但現在的我。」


  我說完伸手拍了拍杜老闆胸口,我每拍他一下,他身體就顫一顫,而我並沒有用多大力氣,是他此時太心虛,才會沒有一點抗擊的餘力。


  他看得出我和何曼關係好到什麼程度,我能舍下架子來陪床,為了她不惜撕破臉,他想要隨便打發個三千五千的敷衍了事搪塞過去根本不可能。


  杜老闆搓了搓手心,「三太太哪裡不滿意,您提出來,我們再商量。不過是一點賠償而已,何必鬧得您我不愉快,就算沒有了穆兄這層關係,以後業務往來,我有好項目勢必不會忘記您,您這邊不論是穆總還是周總,有了好的合作看在您我交情的面子上,也不能忘掉我。」


  我笑而不語,他拿不准我的態度,就問我是否理想賠償數額是十萬元。


  我伸出兩根手指,「什麼時候和杜老闆提的十萬,您這樣有錢,我提這麼少,不是打您大富豪的臉面嗎?何況撕傷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害得人家以後能不能再行房都不好說,她還沒嫁人生子沒做過母親呢,女人不當媽媽算不上圓滿,這毀了一輩子的罪孽,十萬塊我猜杜老闆如此慷慨的人,恐怕拿不出手吧。」


  杜老闆尷尬笑連說是是是,他此時嘔死了,十萬還不如認下,又平白無故多出來一倍,乾乾脆脆打了水漂,他從包內摸出支票薄,在上面寫了一串數字,他又鼓搗了一會兒,把票撕下來遞到我面前,我接過來在眼前晃了晃,似笑非笑說,「杜老闆不會給我開空頭支票吧。」


  他擺手說當然不會,糊弄誰也不敢欺騙三太太。


  我把票拿在手裡,又和他客套了兩句,他見我沒再惱怒,知道這風波平息了,他和我告辭后迅速進入電梯離開醫院,生怕我再反悔似的。


  我轉身推開門重新回到病房,護士正好把針頭從何曼屁股里拔出來,她讓何曼按住,何曼手是抖的,我跨過去一步接替下護士,按住那隻棉簽,何曼回頭看到是我,她問我沒惹怒杜老闆吧。


  我舉了舉支票,咬牙切齒說,「敢動我姐妹兒,他倒是想怒,在我面前他也得有這份膽量怒。」


  何曼艱難翻了個身,我坐在椅子上繼續給她按著針眼,另外一隻手把支票遞過去,她接住看了看,朝我搖頭,「這錢我不要。」


  我瞪她,「不要幹嘛,再退回去啊?」


  她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眼睛里是悵惘和悲傷,「江北一個包房公主,上禮拜讓客人玩兒殘了,比我慘得多,聽說從下面連腸子頭都看見了,那客人跑了,是被一公司接待請來瀟洒的,只登記了接待的信息,可那名接待不認帳,說又不是他弄的,後來場所懶得為一個小蝦米出頭,也沒追究,就不了了之。現在那女孩還在出租屋躺著沒錢治療,她比你還小,剛過十八歲生日,家裡母親癱瘓等著錢治病,她又趕上這種事,真要走投無路了。」


  我心裡一顫,她哀求般看著我,「我能把錢給她嗎,這筆錢足夠她和她母親兩個人活命,還能讓她做點小生意,安安分分生活下去,她要不是為了她媽媽,她才不會到這種地方透支自己的青春。」


  她眼睛里閃爍著波光晶瑩的東西,一點點順著眼角溢出,流淌過蠟黃的臉頰,我小聲說好,你想怎樣支配都可以。


  她露出一個淚中帶笑的表情,看著我心裡針扎一樣疼。


  我把她哄睡著,將病房裡的窗子關上,到走廊上給嵐姐打了個電話,讓她過來照顧下,她那邊正好沒什麼事,一口答應了。我從住院部大樓出去,在攔車時問她願不願意再干點什麼,她問我有什麼好資源,我說來江北。


  嵐姐這人發跡了之後,並沒有像我這樣,急不可待的抹掉自己骯髒的過去,她非常坦蕩直面,甚至還會在陪老公出席一些場合時,遇到以前客人主動打招呼,相反倒是對方很尷尬,匆忙避開。


  她活得瀟洒正義,也不缺錢,她就是很可憐這圈子裡還苦苦掙扎的姑娘,她之前提過要去美人苑做媽咪,因為那場所不公太多,每年無辜死去的小姐鴨子足有幾十個,她想給姑娘出頭,保一個是一個,以她男人現在帶給她的地位,去任何一個場所都是姑娘的福星。


  嵐姐沒拒絕,我說工資怎麼排,她大笑說得了吧,一年那十幾萬塊還不夠她買幾個包,不如拿出來給小姐多搞點補貼,她出山就是在家呆膩歪了,找點事做。


  我坐車回公寓打算把這喜事跟周逸辭說,嵐姐來江北意味著場所和她男人也有了聯繫,那老頭在北省很牛逼,周逸辭假以時日拓展業務,嵐姐作為中間人也是個不小的浮力,不管需不需要,有條路子總比自己一個人生撞要省事很多。


  以周逸辭的野心勃勃,瞄準北省這塊肥肉勢在必得。


  我走到莊園門外,一眼看見周逸辭正帶著吳助理從車上下來,他們穿著一樣顏色的西裝,周逸辭走在前頭,兩手空空,吳助理拎著公文包跟在他後面不斷說著什麼,我剛要跑過去抱住周逸辭嚇他一下,忽然聽到吳助理說了句梁小姐,我身體一僵,站在一米高的灌木叢后所有動作戛然而止。


  「梁小姐詢問這周末您的時間,我已經把您的行程表告知她,她見您周日一天都是空閑的,問您是否有其他安排。」


  吳助理說到這裡頓了頓,「您一直都是利用休息時間陪伴程小姐,所以我沒立刻答應,只回答她還不確定,要詢問您才知道。」


  周逸辭邁上台階從西服口袋內摸房卡,「她是不是喜歡看大上海的舞台劇。」


  吳助理說是,但這個劇很少在劇院演出,只有一次南省範圍的巡迴,但那之後就再沒有登台。梁小姐如果喜歡,也應該是看的老錄像而不是現場版本。


  周逸辭開門的動作遲疑了一下,他仰頭閉著眼睛思索了片刻,「安排一場演出,你去濱城大劇院談一下包場,就這個周末。」


  吳助理一怔,「包場?濱城大劇院三層樓,可以容納觀眾十二萬人,全部包下來?」


  周逸辭說對,吳助理把公文包塞在腋下夾住,「演什麼。」


  「大上海。」


  吳助理蹙眉,「周總在開玩笑嗎。大上海這齣戲基本絕演了,演員都退圈,怎麼可能演出。」


  周逸辭偏頭看他,「想辦法請來,辦不到嗎。」


  吳助理看他臉上神情十分鄭重認真,不像是可以改變收回,他沒再推辭,「我儘力。只是周總耗費這麼大財力,就為了讓梁小姐看一場她心儀的戲嗎,您是否想過,這會鬧得沸沸揚揚。」


  周逸辭刷卡推門進入,他笑著反問,「有什麼不可以嗎。這場戲既然喜歡看,就想辦法為她演出來,這樣的事,只是費點錢,我也不是很在乎。」


  吳助理欲言又止,他閃爍的目光注視周逸辭背影,開闔的唇幾乎要發出程這個字,最終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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