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林中撫琴曲婉轉 驚鴻一瞥情愫生
九峰山
正如諸人所料,王府侍衛在九太歲莊園搜尋許久,終究是一無所獲。
不過這也在朱厚熜預料之中,狡兔尚且三窩,何況是盤踞安陸州經年的地頭蛇?
意料之外的是,本以為在安陸州地界上,以興王府的威勢,哪怕九太歲這等地頭蛇,也當是俯首帖耳才對。
卻不料區區一西席,竟敢詆毀興府,當面直斥「興王府目無王法,隻手遮天。」
好一個賊膽潑天的鼠輩!
朱厚熜帶著余怒,一行人離了莊子,策馬往山下張集鎮而去。
行至山腳涼亭時,忽而想起薛侃、余珊二人。當時薛侃言,他此番乃是行經安陸,欲拜見九峰先生。
念之所及,朱厚熜拽著韁繩放慢馬速,對黃錦吩咐道:「父王與九峰先生乃是至交,過門而不入,便是失了禮數,且隨我去拜見九峰先生。」
朱厚熜雖未曾去過孫府,然而興王卻與孫交多有往來。
一行人縱馬穿過張集,待得遠天暮色漸濃時,一片竹林映入諸人眼帘。
沉沉暮色之中,遠天飛彩紅霞漸消,近處燈火逐漸多了起來。星星點點的光亮里,竹林深邃只余若隱若現的輪廓,曲徑通幽。
朱厚熜下了馬,在侍衛帶領下徑直入了竹林。
不多時,極遠處便有火光依稀可辨。又走了約莫一炷香功夫,忽而一陣悠遠空靈的琴聲,自竹林深處傳來。
夜風徐徐,暗香浮動。
信步竹林之間,忽聞妙音自遠方來,朱厚熜不禁駐步,閉目側耳傾聽。
那琴聲空靈婉轉,曲調悠揚流暢。
琴聲到了綿延出,似流風之與回雪,聞之暢然;到了曲終之時,恢弘之意乍然而起,恰似鴻雁迴翔之瞻顧,雲程萬里。
仙音繚繞,在竹林四下里蔓延婉轉,側耳傾聽許久,朱厚熜只覺連日來,胸中積蓄的怒氣,竟也憑空消散了大半。
「世子爺,此曲乃《落雁平沙》.……」
黃錦湊到朱厚熜身前,話說了一半,便給朱厚熜揮手止住,繼而又做了一個禁聲的手勢。
也不再理會身後諸人,鬼使神差之下,側身邁出林間小徑,徑直朝著琴聲,信步而去。
不多時,豐茂竹林中,逼仄的視野豁然開朗,一泓清潭映入眼帘。
潭水之畔、青石之上,一抹倩影依稀可辨,躍然入目。
只見那抹倩影端坐青石之上,雖天色漸晚,看不清形貌,但蓮臂輕擺,便有婉轉琴聲,若夏花般綻開。
此情,此景,朱厚熜只覺美的不可方物,一時間,竟是痴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待得朱厚熜回過神來時,天色以徹底暗了下來。
潭水畔青石上,琴聲以消,那抹倩影,也只餘一片朦朧。
悵然若失之際,聽得身後有窸窸窣窣的響動,回首看時,黃錦唯唯諾諾的湊近身,諂笑著輕聲耳語道:「若奴婢沒瞧錯的話,方才林中撫琴小姐,乃是孫家幼女。」
朱厚熜默不作聲,腦海里先前的那抹倩影,卻如魔怔似的,再也揮之不去。
一路恍恍惚惚,一行人穿過竹林到達孫府時,已有一人立在府宅之前等候多時了。
眾王府侍衛留在孫府之外候著,朱厚熜領著黃錦,邁步走向守候之人。
待走進了,方才發現,立在門前的卻是一年約十五六的少年。
借著門前燭火燈光,但見這少年一張國字臉,算不上眉清目秀,卻實乃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的有福之相。
少年怯生生看著來人,眼見一眾披堅執銳的侍衛停在了原地,似壯膽般挺了挺胸,行至朱厚熜身前,俯身拜道:「孫京見過興王世子。」
幻神復又向黃錦施禮,抬眼瞧時,卻見這位興府世子,也不過十三四的年紀,正是同齡人。
稚嫩卻稍顯英銳的臉上,也沒有跋扈乖張之態,全然沒有自家想象中,那天家貴胄的姿態。
如此想著,少年心底的緊張稍緩。
此時,朱厚熜也來了興緻,心道:方才黃伴伴說林中撫琴的伊人,乃是九峰先生的女公子。眼前這少年,自稱孫交,也當是九峰先生之後。
許是至今仍對那抹倩影念念不忘,朱厚熜對這年紀相仿的少年,竟也莫名的生出了幾分親近之意。
拱手回禮,朱厚熜上前一步,攥住少年手臂,展顏笑道:「敢問孫兄與九峰先生如何稱呼?」
孫交如今已是花甲之年,黃伴伴說那女子是孫家幼女,在這年月,晚來得子,實屬尋常。可若是有孫年約十五六,卻也是說的通的。
孫京手臂驟然被這位世子攥住,本能的一驚,眼瞧著世子臉上頗有善意,雖心中疑惑,卻笑著答道:「世子所說九峰先生,正是家嚴。先前府中門子稟報說有王府貴人來訪,父親令我在門外候著,吩咐我領著世子,去後院竹樓一敘。」
聽得少年確是九峰先生之子,朱厚熜興緻愈發濃烈了。
攥著孫京手臂,兩人並駕齊驅入了孫府,行走間,朱厚熜輕笑道:「不知孫兄是何年生人?」
「稟世子,算來當是弘治十八年三月生人,家中尚有一兄,一幼妹。」
這名喚孫京的少年,許是見了同齡人,又見世子頗為親善,生疏之意盡去,談興也濃了起來。
「家兄孫元,前些年中了甲戌科進士,如今任揚州府如皋知縣。」
說到兄長孫元時,這少年明顯多了幾分艷羨。
朱厚熜卻有些暗暗著急,孫京談了其兄,卻偏偏為言及其幼妹,便沒了下文,於是強笑道:「九峰先生與我父王乃是至交,孫兄既然年長,今後便喚孫兄一聲世兄,可好。」
不等孫京開口,朱厚熜又笑道:「世兄方才說還有一幼妹,卻不知。。」
到底是尚書公子,雖然長居於鄉梓,卻也有幾分書香世家的底氣,孫京此時與朱厚熜把臂言歡,已經全然沒有了先前的怯意。
聽聞興府世子之言,不疑有他,直言笑道:「幼妹小我三歲,名靜香,真待字閨中也。」
孫家公子談笑著,朱厚熜卻是心緒紛飛。
靜香?
孫靜香?好生柔美的名字。
心中暗暗感嘆,心底不禁變又浮起林中撫琴女子的倩影。
一路談笑,行至竹樓前時,朱厚熜才回過神。抬眼一瞥,只見竹樓前正有三人圍坐,笑談不止。
隔著數丈,便聽到薛侃那洒脫笑聲。
「學生行經南昌府時,曾拜謁孫中丞。臨別之際,故而中丞有手書一封,令學生轉交於大司農。」
且不提竹樓前孫交、余珊二人反應如何,堪堪進入竹樓別苑的朱厚熜卻是猛地一僵,直把孫家公子的手臂拽的生疼。
「南昌府?孫中丞?」
朱厚熜劍眉一蹙,回身直視黃錦,問道:「尚謙先生所言孫中丞,可是右幅都御史、巡撫江西孫燧?」
黃錦本便是玲瓏心思,聽聞世子爺發問,同樣是一驚,猛然間想起那智腦在《明史》中所言:六月丙子,寧王宸濠反,巡撫江西右副都御史孫燧、南昌兵備副使許逵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