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豐亨豫大太平景 雲詭波譎南昌驚
孫京似乎是畏懼其父,帶朱厚熜三人入了孫府別苑竹樓,便匆匆告罪離開了。
朱厚熜雖是初次登門拜訪,好在這位前戶部尚書孫交,乃是王府常客,也不顯得生疏。
行至竹樓前時,薛侃鄭重的自懷中掏出一封手書,雙手奉給孫交。
見此情景,朱厚熜也不好喧嘩,與在座三人施過禮,便默不作聲的坐下了孫交下首處。
燭光搖曳,燈火繾綣。
孫交俯身湊近燭火,把薛侃遞來的書信看了一遍。隨著紙業的翻動,孫交臉上笑意收斂,神色逐漸嚴肅起來。
一時間,竹樓四周安靜下來,只余燭火閃動,偶爾發出「噼里啪啦」的響聲。
竹案上首,孫交凝眉不語,余珊自顧自的斟茶自飲,薛侃正襟危坐,目不轉睛的盯著孫交。
朱厚熜,同樣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當初在智腦上讀到六月丙子宸濠之亂時,也令黃錦在智腦《明實錄》《繼事紀聞》等書中細細查過。
袁先生所說的「箭在弦上」固然沒錯,然而促使寧王叛亂的誘因,卻遠在廟堂之高遠。
在朱厚熜看來,說到底不過是一系列權臣、佞臣爭權的結果罷了。
御史熊蘭,江西南昌人,其父為寧王朱宸濠所拘,故而深恨之。又聽聞寧王欲遣南昌儒生頌其孝行,遞呈巡撫、巡按官,以達天聽,降敕褒獎。
熊蘭憤恨之下,與在東廠當差的同鄉人謝儀密謀,求提督東廠太監張銳為內助,言說:寧王必反,將累公,何不早附張忠、江彬,禁治寧王為自全計也。
恰逢內閣閣臣楊廷和,意欲再次革除寧王府護衛,順水推舟之下,授意御史蕭淮,上疏寧王諸多不軌之行。
又欲仿效宣宗當年告誡趙王朱高燧的舊例,派遣親近大臣帶前往告誡,並收回其衛隊。
丙辰,朝廷果然遣太監賴義、駙馬都尉崔元、都御史顏頤壽,往江西宣諭寧王。
最終使得寧王在丙子日生辰宴上,猝然舉起反旗。
這其中,錢寧、江彬二人爭權,乃是其一。內閣首輔楊廷和與兵部尚書王瓊之隙,乃是其二,不足為外人道哉。
當日,朱厚熜讀到「介夫欲援宣德故事,遣使往諭,促使為變」之語時,不禁暗暗發笑。
在朱厚熜想來,屈居安陸興王府長史的袁先生,尚且曉得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道理;身為內閣首輔的楊廷和,卻欲效宣德故事,何其可笑?
他卻不知,就在不遠的將來,正是這位少師、太子太師、華蓋殿大學士、內閣首輔楊廷和,力排眾議,與張太后合力將他推上了至尊帝位。
如此胡思亂想著,孫交已然閱完手書。
長吁一口氣,押一口茶,潤了潤喉,孫交這才問道:「尚謙你可知此信之中,所言何事?「
薛侃正襟危坐,陷入沉思。
當日拜別恩師,途徑南昌時,拜謁了孫中丞。
最初幾日,孫中丞只是譴門下西賓,帶他領略南昌風物,臨別時卻托幕賓之名,贈送了一卷手抄版的《郁洲集》。當時候他便萬分疑惑,途中翻閱時,卻在這一卷《郁洲集》中發現了孫燧親筆手書。
如此種種,卻是似極了後漢的衣帶詔之事。
在他想來,孫中丞以一省巡撫之尊,假託自家之手,行了後漢衣帶詔舊事,此事必然是關係重大,不可怠慢。
沉吟片刻,薛侃凝眉將取得手書的前後原委,細細說了一遍。
言罷之後,不止是朱厚熜蹙眉不已,便連自斟自飲的余珊,竟也變了臉色,驚道:「不曾想,江西竟已是到了這般田地?」
「豈止如此,我素與德成兄(孫燧,字德成)相交甚厚,昔年京師時,時常坐而論道,引為知己。
德成兄在信中言,去歲江西大水,寧王爪牙凌十一、吳十三等輩流擾潘陽湖,德成兄圍捕不成,被賊輩潛入寧王祖陵而遁。」
言語著,孫交鄭重的將手書收入袖中,「此後德成兄一連密疏七封,言寧王必反,均石沉大海。」
一言出,諸人皆是陷入沉默之中。
此時,朱厚熜心緒同樣是波瀾乍起。
他自幼生活在安陸興府之中,所見是海晏河清,時和歲豐;
所聞是歌舞昇平,豐亨豫大。
何曾想過,便是在這盛世之中,江西一省之地,竟是雲詭波譎,言路阻斷,已然是一片法外之地。
作為飲醇酒近婦人的藩王世子,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可在經歷了智腦之事後,他的心態在悄無聲息中,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恰似春雨潤物而無聲,如今朱厚熜只覺滿心沉重,難以言表。
許久,余珊長嘆一聲,頗為苦澀道:「常聞寧王有逆心,結中官幸臣,日夜詗中朝事。孫中丞到任之前,江西巡撫王哲暴死,董傑代之,僅八月亦死。如今看來,孫中丞,以是危如累卵了,南昌局勢,依然糜爛敗壞如斯。」
余珊長嘆,朱厚熜想起孫交所問,又思及先前薛侃所言《郁洲集》。
據薛侃所言,此《郁洲集》乃是光祿大夫、左柱國梁閣老所著。電光火石間,朱厚熜回憶起了智腦《明實錄》上的一句話:正德四年丁酉,加掌詹事府事、吏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梁儲太子少保,改南京吏部尚書。
而據他所知,孫交在正德五年,惡了吏部尚書張彩之後,亦曾調任南京吏部右侍郎。
方才,朱厚熜還在疑惑,身處險境且危如累卵的堂堂巡撫,為何會寫手書於致仕的前戶部尚書?如今想到了此節,一切疑慮茅塞頓開。
竹樓前,暮色浮動,暖風徐徐。
朱厚熜清朗略帶稚氣的話音,打破了四周的沉寂。
「晚輩斗膽猜測,孫中丞拖《郁洲集》之名,意在指梁閣老。手書於九峰先生,卻是因昔年九峰先生為南京吏部右侍郎,而梁閣老乃南京吏部尚書,當有幾分香火情意可對。」
隨著朱厚熜言語,竹樓中包括孫交在內,三人神色陡然間精彩起來。
少頃,孫交上下打量了一番朱厚熜,奇道:「世子所言,雖不中,亦不遠矣。」
朱厚熜一禮,也笑道:「敢請九峰先生不吝賜教。」
孫交一撫長須,「世子可知許逵此人?」
「許逵?」
朱厚熜心念一動,許逵不正是那位殉死的南昌兵備副使么?
思忖間,孫交肅然道:「許逵,字汝登,河南固始縣人也。正德三年進士,如今乃是江西按察使,兼兵備副使。正德三年會試,正是由厚齋公主持(梁儲,字叔厚,號后齋),是為許逵座主也。」
言語微頓,孫交笑看向余珊,道:「德成兄在信中,言:與許逵聯袂上疏七封未果。又言許汝登時常嘆曰:仰愧於座師云云。「
語落,身側余珊略做凝眉,俄而恍然大悟,面色鐵青,沉聲道:「孫中丞與許臬憲,一省封疆大員,假託《郁洲集》,書於至交孫京,足以見事態之嚴重了。」
。。。
過了亥時,年過六旬的孫交,已經有了倦意,諸人這才散去。
一夜無話,守在九峰山各處的侍衛,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而這一夜,朱厚熜卻是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真真是魔怔了一般,腦海里全是孫家幼女林中撫琴的模樣,無論如何,竟也是揮之不去。
這令朱厚熜不禁想到了《關雎》中的那句「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如昨夜那般,自家這也算是寤寐思服了吧?
可惜天不遂人願,翌日,朱厚熜起的極早,匆匆洗漱罷,便去給九峰先生問了安。直到早膳時,也沒見著那位心心念念的孫家女公子。
用過早膳,孫交遣其子孫京,帶著薛侃、朱厚熜一行人領略九峰山風貌。
出了孫府,朱厚熜終究是年少心性,沉不住氣,拽著孫京問道:「敢問世兄,為何方不見令妹出來。」
此言一出,不僅是這位大司農的二公子,便連走在前頭的薛侃也不禁回頭看了過來。
孫京目瞪口呆,不知如何言語,只能吶吶得道:「世子此言,這也太過唐突了,非禮也,非禮也。」
好半晌,孫京猛地一拍腦袋,直直盯著朱厚熜,面露古怪之色。
「我道世子昨日,為何那般的殷勤親近,原來如此。如今一想,世子昨日來的方向也不對。」
孫京手中撐開的摺扇一盒,輕輕拍打在手掌心,孫京面色愈發古怪起來,「昨日就該想到了,那條竹林小徑,直通忘憂潭。那去處,乃是舍妹平素練琴之地。」
隨著其言語,朱厚熜略顯稚嫩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的緋紅一片。
朱厚熜乾咳一聲,只覺是尷尬不已。
好在兩人都是少年人,昨日機緣巧合之下,驚鴻一瞥,卻也沒有覺得如何失了禮數。
「世兄莫怪,世兄莫怪。「
朱厚熜連連拱手作揖,強作苦笑狀,辯解道:「昨日前來拜謁九峰先生,在貴府之外,有仙音自遠方來,聞之著實令人心醉,不勝嚮往之。。。」
話未說完,便見這位孫府二公子,忽然之間捧腹大笑,全然沒有了在孫府時的拘謹。
大笑許久,孫京一指朱厚熜,莞爾調笑道:「嘿,果然是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啊。」
說著,悄悄回頭望了一眼漸行漸遠的孫府。
在朱厚熜目瞪口呆中,孫京手臂順勢搭在了朱厚熜肩膀上,擠眉弄眼的嘿嘿笑道。
「《論語顏淵》有雲,夫子之說君子也,駟不及舌。世子既然喚我一聲世兄,我卻也不能平白佔了世子便宜。好教世子曉得,早些時候,舍妹隨家母去山上雲峰禪寺祈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