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九章:風雨欲來(5)
景輝苑只有一個地方有綠草地。
其實,林可馨推開卧室門跑出來的時候,她是想直接去後院那片綠草地的。
但是,她等不及了。
從二樓下去,跑到綠草地上,她最少要用半個小時。
她一分鐘也不想等,她要見到慕景宸,立刻,馬上。
所以,她直接衝進了書房。
趴在落地玻璃窗上看了好久,她都沒有看見慕景宸。
她害怕極了。
傍晚的夕陽映照下來,頭頂是火燒雲,腳下是綠草地,那麼美的景色,但,阿宸不在。
阿宸沒有在原地等她,他沒有躺在綠草地上。
砸碎魚缸,抓起碎玻璃去看太陽,對於林可馨來說,完全是本能。
她覺得自己一定忽略了什麼,所以阿宸才不在原地等她。
她抓著碎玻璃,每看一眼太陽,腦子裡的記憶就多出來一分。
每看一眼太陽,她對慕景宸的心疼和愧疚就多出來一分。
每看一眼太陽,她對自己就更痛恨一點。
她怎麼能把阿宸忘了?怎麼可以?
她的阿宸啊!
從十三歲,愛到了二十九歲,整整愛了大半輩子的男人,她就這麼把他搞丟了。
林可馨想起來婚後每一次她和慕景宸散步走到綠草地前,慕景宸說的那些話。
想起來每一次躺在綠草地上,慕景宸看著她深邃糾結的目光。
林可馨的心,在滴血。
「對不起阿宸,對不起……」
懺悔的呢喃聲從林可馨唇齒間溢出來,把慕景宸的心都揉碎了。
「不是你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你。可可,對不起,對不起把你搞丟了六年。對不起,那時候年少輕狂的我,放任你艱難掙扎,苦苦沉淪。對不起,我用那樣殘忍的方式,把你強制性囚禁在身邊,強制性將你圈在了婚姻里。可可,對不起!」
「不是的,不是的……」淚水糾結著無邊的懺悔和懊惱,林可馨拚命搖頭:「我……為什麼……為什麼會忘了你?為什麼?那麼多人和事我都可以記得住,為什麼,偏偏就把你給忘了?阿宸,我……是不是天生有什麼毛病?」
真相就在嘴邊,慕景宸想不顧一切地把真相和盤托出。
可是,可可的身體承受得住嗎?
有些事情,必須隱瞞,一輩子隱瞞。
他咬了咬牙,用手捧住林可馨的小臉,努力擠出笑容:「你在瞎想什麼?你什麼毛病都沒有。」
「那我為什麼會失憶?」
「那場火災,你的頭被坍塌的房頂砸了一下。」
「這個我知道,可是……」
「咚咚」書房的門被人叩響了,外面傳來夏溫怡的聲音:「宸少、丫兒,我能進來嗎?」
林可馨的思路被打斷,抿了抿嘴唇,她揚聲喊道:「夏夏,你進來吧!」
夏溫怡拎著急救箱滿臉微笑地走進來,眼圈卻是紅的:「丫兒,雖然很想讓你們這對苦命鴛鴦多獨處一會兒,但是,你和宸少都受傷了,清遠和文師兄讓我來給你們處理傷口。」
「師兄回來了嗎?」林可馨眼睛一亮。
「回來了。」夏溫怡笑道:「不過,你想和文師兄敘舊得趕緊把自己養好,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被宸少家暴了呢!」
被夏溫怡說的不好意思,林可馨偷偷斜睨慕景宸一眼,臉上一紅:「夏夏!」
「好了好了,我不說了,還害羞。」
「夏夏!」慕景宸看向夏溫怡:「你去卧室給可可處理傷口吧,我的讓清遠幫忙!」
「好!」
慕景宸把林可馨抱回卧室,交給夏溫怡,自己又退了出來。
書房已經被打掃乾淨,何清遠、文軒和王書都在書房等著。
何清遠讓慕景宸坐在椅子上,自己蹲在慕景宸面前,邊給慕景宸處理腳底的傷,邊問:「可馨的反應怎麼樣?」
「像是都記起來了。」慕景宸用手搓了把臉:「但是,她現在懷疑自己,覺得自己有什麼毛病,所以才會失憶忘記我。」
「這很正常。可馨的後腦曾經受過重創,那種藥物又致使她的大腦發生萎縮,現在她的思維是混亂的。」
「那怎麼辦?我要不要把真相全都告訴她?」
「暫時先不要說。」何清遠看向文軒。
文軒正站在窗前,手裡拿著林可馨的腦CT,若有所思。
收回視線,何清遠低聲道:「我和文軒商量了一下,打算給可馨用藥。」
慕景宸怔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何清遠在說什麼。
他的表情有些驚詫,卻也帶著幾分欣喜,但更多的是擔心:「藥物已經研製成功了嗎?」
「差不多了,不過,臨床用藥的情況還缺乏數據。」
慕景宸的臉色突變:「那你們還敢給她用藥?你們倆是不是瘋了?」
「我們沒瘋。」文軒緩緩轉身。
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凝重,眉頭緊鎖,整個人的精神狀態都不大好。但是,泛紅的雙眸卻熠熠生輝,帶著不屬於他的狠絕。
「宸少,藥物沒有經過完整的臨床實踐,大約會有些副作用,這對可馨的身體可能會產生一些影響。但是,就目前的狀況來看,利大於弊。」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可馨的記憶恢復,看起來像是萎縮的那部分大腦,在重新激活。但實際上,卻是大腦萎縮的程度加劇,甚至惡化了。」
「萎縮惡化?」慕景宸顯然聽不懂這句專業用語的意思。
文軒看他一眼,重新轉身:「聽說過迴光返照沒有?人在臨死前,會出現反彈式的病情好轉,老百姓稱之為迴光返照。可馨現在的情況,就相當於迴光返照。」
慕景宸的身體一僵。
過了好幾秒鐘,他才顫抖著嘴唇問:「繼續下去,她會怎樣?」
「她會出現思維混亂,整個人陷入惶恐。然後,她的記憶會一天一天消失,一直到徹底變成空白。」
慕景宸徹底傻掉了,他像根本聽不懂文軒的話,怔怔地看著文軒的背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王書這些年一直看著慕景宸走過來,算起來,他比何清遠更了解慕景宸和林可馨的感情。
遲疑一下,他問:「文軒,你是怎麼得到這個答案的?可馨的情況,也許是好轉呢?」
文軒沒接嘴,何清遠卻道:「我和文軒一開始也不相信,但是,醫學上確實有可馨這樣的病例。其實,她這種情況並不屬於罕見病,在腦神經病變這一領域,她的情況很普遍。她的腦CT沒有任何異常,這不是好現象,而是加劇萎縮的前兆。」
「怎麼說?」
「一般情況下,如果可馨的大腦皮層被激活,腦CT會發現明顯變化。就像傷口開始癒合,會出現一些徵兆。只有即將惡化,才會看不出任何變化。如果我和文軒的判斷沒有出錯的話,最多一周,在給可馨做腦CT,她的大腦會出現明顯的大片萎縮病變。」
何清遠這麼一解釋,王書全懂了。
倆人不再說話,全都看著慕景宸。
慕景宸還是看著文軒的背影。
書房裡一片死寂,空氣壓抑得叫人透不過氣。
過了好久,慕景宸才問:「服用藥物,可可會出現什麼副作用?」
「她可能會肌肉萎縮,逐漸失去行走能力,最後,一輩子躺在床上。」
文軒的聲音很平靜,說出這句話,他就像在說一句簡單的醫學術語,但他抓住腦CT片子的手,卻一下子握緊了。
慕景宸的腦子「哄」地一聲,炸開了。
他徹底理解文軒和清遠的意思了。
不服藥,可可會腦萎縮,最後變成一個活死人,躺在床上一輩子醒不來。
服藥,可可會肌肉萎縮,最後變成一個死活人,還是一輩子躺在床上起不來。
他一把將何清遠推開,猛地站了起來。
「這就是你們倆給我的結果?你們倆研究了將近一年,告訴我的就是這樣的結果?服藥也好,不服藥也好,最終可可都會一輩子躺在床上。你們倆是什麼國際醫學大師?狗屁,我不要你們給可可看了,我……」
「景宸你冷靜點!」何清遠把慕景宸摁坐下來:「你很清楚腦死亡和肌肉萎縮的區別。腦死亡意味著可馨再也醒不過來,肌肉萎縮可馨至少還能跟你說話,她還能跟你笑,還能陪著你……」
「那又怎麼樣?」慕景宸再次站起來低吼:「她那麼喜歡自由的一個人,那麼渴望綠色。現在,你們卻要讓她變成一個高位截癱的病人,一輩子躺在床上。這跟殺了她有什麼區別?」
「當然有區別!」文軒的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不用藥,可馨很快就會腦萎縮,直致腦死亡,根本沒有任何僥倖。可如果服藥的話,她還有個緩衝。而且,副作用不是所有的人都會出現。個體差異不同,出現的程度也不一樣。我們還可以利用藥物進行干涉,拉長半衰期,那樣,也許可馨十年、二十年都不會出現肌肉萎縮。也許……」
「我不同意!」慕景宸猛地打斷文軒:「什麼狗屁半衰期,什麼狗屁緩衝?在你們倆沒有研製出百分之百保險的解藥之前,不要跟我說什麼可能,什麼僥倖,什麼還有希望,我要的是絕對。如果這件事情你們倆做不了,我就去找其他藥物天才來研製。我就不相信,你們倆研製的那什麼禁藥,會是無解的死葯!」
「景宸!」何清遠也火了:「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固執?人的大腦那麼複雜,誰也不知道可馨的大腦現在是什麼情況。她的時間不多了,我們誰也等不起。難道有了緩衝的餘地,我們非要給她宣判死刑嗎?你這到底是在愛她,還是在害她?難道你非要等到事情沒有回緩餘地的時候,再來後悔嗎?」
「你給我閉嘴!我……」
「我願意嘗試服藥!」
四個男人面色大變,同時向門口看去。
只見夏溫怡正攙扶著林可馨站在門口,夏溫怡滿臉愧疚和無奈,林可馨卻眼眸晶亮地看著慕景宸。
她推開夏溫怡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慕景宸面前,揚起臉,靜靜地看著慕景宸,突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