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八章：風雨欲來（4）
在林可馨身後，是最近她剛剛給慕景宸書房添置的茶色魚缸。
只是此時，魚缸早就碎裂成無數塊。
一地的水漬和碎玻璃。
那些珍貴的熱帶魚還沒死透，正在地上拚命蹦躂。
慕景宸五人誰也不敢上前，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十隻眼睛全都死死盯著林可馨的右手。
因為，林可馨的右手上，正抓著一大塊茶色玻璃。
玻璃銳利的邊緣已經割破了林可馨的手指。
她的手在發抖，不停地發抖。
但她像感覺不到痛似的，把玻璃握得緊緊的。
這種情況下，誰都害怕驚動林安好。
就算林安好突然用玻璃割破手腕他們都不怕。
可萬一林安好突然把玻璃戳進自己的太陽穴，那就全完了。
怎麼辦？怎麼辦？
每個人的心中都在叫囂，怎麼辦？
文軒一瞬不瞬盯著林可馨手裡的茶色玻璃。
看了十幾秒，他突然覺得，林安好不像是要自殺。
林安好抓著那塊玻璃，像是要貼在落地窗上。
但，因為有她自己的手指擋著，玻璃又沒辦法穩定住。
所以，她整個人都趴上去。
這樣的林可馨給文軒造成一種錯覺，林可馨只是想壓住那塊茶色玻璃，想固定住它，而並非想把自己趴在落地窗上。
遲疑一下，文軒壓著聲音問慕景宸：「你知不知道她在幹嗎？」
「她在……」慕景宸的心裡亂極了。
這世上，除了他，再也沒有人知道林可馨正在幹嗎了。
是的，只有他知道。
可可在看。
她在看太陽。
在透過手裡那塊茶色玻璃，看傍晚的太陽。
但是，可能嗎？
可可早就忘記他了啊！
他們眼下的愛情，是先婚後愛，是他強制性地禁錮，蠻橫地讓可可再次愛上了他。
那六年的純真初戀，早在十年前，就被他給搞丟了。
連清遠和文軒這種國際醫學界的大咖都曾說過，可可的大腦在漸漸萎縮。
她會再次忘記他。
甚至最終變成植物人，導致腦死亡。
這樣的情況下，慕景宸還敢奢望什麼？
但，如果不是記起來了，那可可在幹嗎？
狠狠吞了口口水，慕景宸艱難地說：「她在……在看太陽！」
「看太陽？」文軒、何清遠、夏溫怡和王書同時扭頭看向慕景宸，個個臉上帶著不可思議。
「對！」慕景宸點點頭：「我和可可十六年前就相愛了，那時候，我們在同一所中學就讀，我高二，她初二。是我主動追求她的，可可沒有任何抵抗力，就成了與我早戀的小女生，成了我的女朋友。我們那時候非常甜蜜，幾乎每天傍晚都會從學校的圍牆翻出去約會。
學校後面有個小山坡，我每天都在傍晚時分，摟著可可躺在綠草地上溫習功課。我喜歡靜，可可卻好動。她在我懷裡躺不了幾分鐘，就跟條小肉蛆似的扭來扭去，甚至跟我搗亂，把我的書搶過去扔掉。
她也知道自己那樣會影響我看書，所以就自己想辦法克服。起先，她躺著無聊了，就用手指卡個方框看太陽。傍晚的夕陽並不刺眼，她可以看很久，自己一個人玩兒得不亦樂乎。後來，她可能覺得這樣看對眼睛不好，就找了一塊茶色玻璃，每天透過玻璃看太陽。
那時候她總是問我『阿宸，你說，透過玻璃看太陽，太陽像什麼』？我就逗她說『像毛毛剌剌的大餅』。她就會撲過來裝腔作勢地打我，我就撲倒她，沒完沒了地吻她，一直吻到天黑，再把她送回家。
那是我們在一起最珍貴的記憶，我們非常非常相愛。我能從可可的眼睛里看懂她有多愛我，有多渴望我吻她。可是……可是後來發生了那些事情，可可全都忘了，她不記得我了。」
慕景宸敘述的時候，臉上帶著夢幻式的傷感。
但，文軒四人聽得一頭黑線。
林可馨上初二的時候才多大？
十三歲還是十四歲？
那麼個小蘿蔔頭，慕景宸就撲倒人家，沒完沒了地親吻？
宸少這狼性，也是沒誰了。
不過，聽起來還挺浪漫的。
只是，這麼浪漫的事情，好像怎麼都跟慕景宸這種冰雕男不搭邊。
眼下實在不是八卦的時候，文軒和何清遠對視一眼，倆人同聲問：「景宸，你的意思是，可馨想起來了？」
「我……不知道！」
「不知道」三個字說出來，慕景宸像是委屈到了極點，眼圈一紅，居然滾下兩顆淚來。
他這個樣子，把何清遠嚇了一大跳。
慕景宸是個多硬朗、多冷血，多不愛哭的傢伙，何清遠比任何人都清楚。
現在，這傢伙卻跟個茫然無措的小孩子似的，委屈難過得掉眼淚。
何清遠的心也跟著一揪一揪地痛。
他和文軒再對視一眼，倆人眼睛里都閃過一抹肯定。
「景宸。」何清遠低聲道：「我們不能由著可馨這樣。你看，她不光手指被碎玻璃割流血了，她的腳下都是玻璃渣，腳也破了。所以，我和文軒要想辦法打暈她，把她……」
「這種事情我來！」王書突然插嘴。
何清遠看向王書：「可以，你的身手在我們四個中間是最棒的。不過你下手輕一點，不要把可馨打壞了。她現在是個病人，大腦還發生了病變。」
「不相信我？」王書斜睨何清遠一眼，抬腳就要靠過去。
「不要！」慕景宸突然攔住王書。
他的目光閃了一下，臉上露出某種堅定：「我自己來！」
沒等何清遠三人做出反應，慕景宸就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
慕景宸的身手非常好，有時候，王書都拿他沒辦法。
他想悄無聲息地靠近林可馨並不難。
難的是，現在林可馨周圍全是碎玻璃。
而且，還有積水。
這種情況下，慕景宸想不發出任何聲音，幾乎不可能。
只要皮鞋鞋底踩到碎玻璃，或者積水，就會發出輕微的聲響，就有可能驚動林可馨。
快要走到碎玻璃前時，慕景宸突然停下了。
沒有任何遲疑，他直接把腳上的皮鞋脫了下來，隨手就放在了身後。
何清遠等人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這樣走過去，確實會減輕動靜，降低驚動林可馨的可能。
可是，慕景宸的腳就會被扎破。
然而，慕景宸連看都沒有看地上的碎玻璃，一步一步往林可馨身邊挪。
他走得並不快，卻很穩。
地上很快就出現了兩條血線，隨著積水，泅開，變成一灘顏色極淡的血水。
眼看慕景宸已經走到林可馨身後了，距離林可馨最多只剩下半米。他只要再往前邁一步，就能抱住林可馨，把林可馨手裡的碎玻璃搶下來。
可是。
誰也沒想到林可馨會突然回頭。
是的，毫無徵兆的，林可馨突然扭頭看過來。
她臉上都是淚，看見身後突然冒出來個人，似乎有點茫然。但，手裡依然高高舉著那塊碎玻璃。
慕景宸一下子愣住了。
他驚得大氣都不敢喘，更不敢伸手去碰林可馨，只是一臉憂傷心疼地看著林可馨。
這情形詭異極了，就好像，林可馨舉著尖銳的碎玻璃，想要刺進慕景宸的胸膛。
何清遠、文軒和王書嚇得目瞪口呆，夏溫怡死死用手捂住嘴巴，無聲痛哭。
也不知道僵持了多久，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是半個小時。
也許，只有兩分鐘。
慕景宸終於顫抖著聲音，啞啞地喚道：「可可！」
隨著他這聲「可可」喚出來，林可馨手裡的碎玻璃「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那碎玻璃雖然沒有戳在林可馨和慕景宸的腳上，卻在地上摔得粉碎，殘渣都噴濺在倆人的腳背上，鮮血濺了一地。
可是，慕景宸和林可馨都像是感覺不到疼，就這麼四目相對，靜靜凝視。
然後，林可馨的淚水越流越快，越流越多。
她伸出那隻被碎玻璃劃破的右手，顫抖著撫摸到慕景宸臉上。
「阿宸，阿宸，對不起，對不起讓你孤獨了這麼多年，對不起讓你找了我這麼多年，對不起……」
林可馨的話還沒有說完，整個人就被慕景宸抱進了懷裡。
他俯首吻下來，將自己的唇重重壓在林可馨的唇瓣上，用力親吻，拚命吮吸。
眼淚瘋狂地從他眼角流下來，和林可馨的淚水交織在一起，糾纏在一起，一同滑進倆人的嘴巴，再順著嘴角流進脖子里。
何清遠等人瞠目結舌地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
過了好幾分鐘，四人才紅著眼眶退出去，順便把殘破的門拉上。
慕景宸從來沒有吻得這麼兇狠瘋狂過。
在聽到林可馨說出「對不起」的時候，他心底最牢固的堡壘，瞬間坍塌了。
他的可可記起來了呀！
她認出他了，她知道他是誰，知道他就是那個愛了她十六年的白衣少年。
唇舌糾纏，沒有任何慾望，全都是鳳凰涅槃、浴火重生般的喜悅和感恩。
抱著林可馨，慕景宸一步步退回來，繞到書桌後面，他坐下，把林可馨放在腿上，繼續低頭親吻她。
林可馨的手一直捧著慕景宸的臉。
手上的血跡不停地被慕景宸的淚水沖刷著。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做什麼，不知道除了親吻慕景宸，自己還能做點什麼？
其實，沉睡的三天，她的思維一直都很活躍。
她累極了，覺得自己快要累死了，怎麼都醒不過來。
大腦里有很多很多亂七八糟的畫面紛沓而來。
剛開始她很害怕，不知道那些是什麼，非常抗拒。
後來，漸漸麻木了。
再後來，她試圖衝出那種窒息感，所以，她用力去看。
她看見了慕景宸。
少年時的慕景宸，多年來始終糾纏著她的那個夢魘中的慕景宸。
那個，早已刻進她靈魂里的白衣少年。
醒過來的時候，林可馨跟夢遊似的。
她根本沒看見自己身邊累得睡著了的慕景宸。
她腦子裡有個瘋狂的聲音一直在吶喊：「林可馨，去找，快去尋找你的白衣少年。」
她的白衣少年啊！
她年少時就深愛著的那個慕景宸。
他在哪裡呢？
幾乎不用思考，林可馨的思維就定格在了綠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