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自斷一臂的人
這老翁與女子尚未走到門口,忽聽門外馬蹄聲急,一匹快馬由遠至近。及到門口,馬蹄聲戛然而止。馬兒急停不穩,摔撲在地上。馬上有一位彪形漢子,單臂執韁,另一臂已然斷去,自臂彎處白布纏繞,鮮血仍自淋漓。不待馬匹倒地,已然從馬背上飛躍而下,衝進屋內。馬口滿是白沫,顯然是疾行遠路,筋疲力竭,倒地后竟無力長嘶,只噴噓團團,眼見不治。
賣唱的老翁與那小青姑娘「哎喲」一聲,慌忙躲避。老翁躲閃不及,跌坐在地上,小青姑娘忙蹲身相扶,顯得恐慌不已。
那彪形漢子大步進屋,在屋內環視一周,看到陸全友,單手執刀鞘拄地,竟似哽咽,說道:「陸老大……」言語間悲憤不已,詞不成句,雙目如火。
陸全友識得這漢子,乃是白玉山莊十三太保之首,名叫薛仁義。這薛仁義雖是白玉山莊的太保護院,但平日里也均以兄弟相稱。陸全友雙手將薛仁義扶起,但見薛仁義衣衫幾處殘破,腰間只剩刀鞘,身上血跡斑斑,斷臂處尤甚,幾多卻已然凝固。在座諸人均是慕名白玉山莊而來的豪俠,都識得這薛仁義,無不驚愕。
薛仁義嘴唇乾癟,顯然是急於趕路,長途奔襲,滴水未進。旁邊有人遞過來一碗酒,薛仁義接過灌進嘴裡,卻灑了大半,烈酒澆在乾涸的嗓頭上,直嗆得咳嗽不停。未幾,薛仁義強抑憤怒,說道:「陸老大,薛某有一事相求。」
陸全友道:「薛兄弟怎如此客氣?咱們都是自家兄弟,有什麼事情儘管吩咐便是。」
陸全友見薛仁義斷臂處包紮得了草,便點了薛仁義臂彎,肩頸處幾處穴道,略加止血,又將薛仁義斷臂處的白布解開,拿白酒沖洗一下傷口,立刻有人遞過金創葯。陸全友替薛仁義上完金創葯,再用乾淨白布裹上。裹傷始末,薛仁義竟一聲未吭。
陸全友道:「薛兄弟是條漢子,這事由起末還請薛兄弟慢慢道來。」
薛仁義長嘆一聲,說道:「唉,小人鑄成大錯,本無顏立於天地間,只是此間事情未了,小人便苟且殘喘幾日。五日前,小人奉白老莊主之命,去涪州交洽白少莊主的婚事延期之事。少夫人乃人中翹楚,深明大義,非但沒有責怪少莊主不守信諾,反而言語說少莊主先公后私,是大丈夫所為。」
陸全友等人聽此一言紛紛舉起大拇指,陸全友說道:「聽聞少夫人乃是涪州將門出身,識大體,顧大局,果不同於其他女子只識胭花粉脂。」
薛仁義道:「的確如此,少夫人說少莊主既然能推延婚期奔赴少林,傳為美談。同為江湖兒女,她又何必遵循俗理。小人此去,少夫人便堅持要與小人一同返回白玉山莊,等到少莊主處理完少林寺事宜,便即完婚。」
「少夫人果真是女中英雄。」眾人言語紛紛。
「當真是巾幗不讓鬚眉啊。白玉山莊少莊主和少夫人伉儷情深,心意相通,屏棄俗禮,必將傳為江湖佳話。」
薛仁義道:「不錯,小人也想,少夫人既有如此想法,小人自當遵命。當下便收拾嫁妝,即日啟程。與小人隨行有庄內十三位兄弟,我等兄弟十三人,承蒙江湖上的兄弟看得起,稱十三太保。心想若是我等兄弟護送,自是不會出什麼差錯。可是小人小錯了,未到驛州,便被人盯上,少夫人的嫁妝被搶了大半,少夫人竟然也被那強人擄走。」
此言一出,群豪憤然有色,言語紛亂。
「少夫人被擄走?怎麼會這樣?」
「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竟然搶到了白玉山莊的頭上?」
「強人現在何處?咱們就這去尋那強人,奪回少夫人。讓他知道白玉山莊不是好惹的。」
話可以隨便說,事情不可以隨便做。眾人雖是話語如此,可各自的心裡均是忐忑不安,能在十三太保手底下擄走少夫人,必定不是一般的人。
陸全友問道:「薛兄弟這斷臂也是被那強人所傷?」
「這倒不是,這手臂是小人自行砍斷的。」薛仁義說道。
「啊?這是為何?」
「小人護送少夫人失利,本當以死謝罪。可少夫人未能尋回,小人即便是九死也於事無補,便自斷一臂,以示警惕。」薛仁義說的輕描淡寫,眾人卻泛起絲絲涼意。
此刻便有人後悔喝了那杯酒。即便是後悔,也沒有人敢退縮。敢找白玉山莊麻煩的人,豈能是泛泛之輩?即便是強人再強,也沒有人敢背叛白玉山莊,也沒有人敢。
……
陸全友趕忙伸手壓言,說道:「大家稍安,且聽薛兄弟言明一切,再做主張。斷不可魯莽行事。」
又有人搬過來一條凳子,重新斟滿酒。薛仁義顧不上坐下,說道:「小人自十幾年前投身白玉山莊,深得莊主恩惠,無以為報。前日得飛鴿傳書,知曉諸位英雄在驛州城聚集,便唐突來此,萬望諸位英雄,一定要替小人做主此事。」言畢戚戚,便要行跪禮。
陸全友扶住薛仁義,說道:「薛兄弟快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詳細講於大家聽,而後再做商議。白老莊主高義薄雲,我等便是拼出去性命,也會還薛兄弟一個公道。但不知那強人可留有名號?所因何事?」言畢示意眾人稍安勿躁,且聽薛仁義慢慢道來。
薛仁義喝了兩碗酒,略穩心定神,說道:「說來慚愧,那強賊只有一人,還是一位姑娘。只是那妖女著實厲害,在下……在下……竟然在她手下沒有走過三招,尚未瞧清楚她使用的是什麼兵器,就已然受傷。其他十二位兄弟在片刻之間,暴屍當場……」薛仁義言語著撩開外衣,只見其肩下「氣戶穴」和「期門穴」各有一個小洞,鮮血仍汩汩不止。陸全友見狀,忙在其「雲門穴」、「俞府穴」和「天池穴」、「承滿穴」各點了一下,止住流血。便有人遞過隨身攜帶的金瘡葯,又草草包紮一遍。
適時便有人小聲嘀咕,道:「這妖女當真有這麼厲害么?難道如鬼魅一般?」更有人面帶不屑,暗忖:「這十三太保也不過如此。」
陸全友聽到「鬼魅」二字,不由得心頭一震,勾起無數陳年舊事。但眼下僅聽薛仁義片面之言,不敢妄下結論,便不多言語。
陸全友幫薛仁義包紮完畢,說道:「薛兄弟的武功別人尚或不知,陸某可是記憶猶新。二十年之前,陝甘道上強匪崛起,殺人越貨,各方幫派聚集高手前往剿之,均愛莫能助。聽聞有一柄彎刀,力挫群寇,為之首領。此後這伙強匪竟然劫富濟貧,盜亦有道。那柄彎刀就是二十年前人人稱道的血月彎刀薛萬里。此後薛萬里於陝甘道上,鮮逢敵手,甚是赫赫有名。不想薛兄弟竟然隱姓埋名在白玉山莊。陸某感慨薛兄弟昔日威名,今日道破,還望勿怪。」
此言一出,適才面有不屑之人不免略有窘色,暗忖也是,若非無名之輩,豈能居十三太保之首。
薛仁義聽罷此言,更是萬分感激。薛仁義自隱退以來,藏身白玉山莊,為十三太保之首,甚為低調。名為白玉山莊的護院,實乃是托為隱身之所,與莊主等也都是兄弟想稱。平日里白玉山莊門客甚多,均對這十三太保之首的薛仁義禮敬有加,此時若言語在別人手下尚走不過三招,不免引人嗤鼻。經陸全友點出,眾人又加禮敬了三分。
薛仁義於面子極為看重,故此沖陸全友一抱拳,說道:「陸老大抬舉小人了,日後有所差遣,當赴湯蹈火。」
伍大合與張君寶在閣樓上聽得真切,伍大合不屑一笑,小聲說道:「這薛仁義乃是白玉山莊十三太保之首,明明做了人家的下人,卻還不以下人自居,偽君子也。」張君寶也不覺瞿然,暗暗忖思:這薛仁義明明一口一句自稱小人,卻不以小人自居。想想也是,若是做了十幾年甚麼甚麼之首,平日里儘是阿諛奉承,又怎麼會自甘示弱,不看重名聲?又一想,莫非是他說的那位姑娘當真恁地厲害?便繼續聽薛仁義與樓下諸人講述。
陸全友拱手說道:「薛兄弟不必客氣,即是薛兄弟這麼說,咱們大夥須好好合計一番。不知此事白少莊主可曾知曉?」
薛仁義道:「想來還未知曉,小人疾行一日,才趕到到驛州,尚未見到白少莊主。」
陸全友思緒縝密,說道:「我等受白老莊主之託,在此接應少莊主,想來此事蹊蹺。薛兄弟言語是一個姑娘所為,一個小姑娘有何膽量竟然搶到了白玉山莊的頭上?莫非這其中經過因由,還請薛兄弟細細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