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別院里的太監1
那女子渾身顫抖,獃滯地搖著腦袋,盯著霍都頭,似是請霍都頭說句公道之話。
霍都頭斜睨了錢癩子一眼,滿臉淫邪,笑道:「錢軍頭的話不中聽,可這話糙理不糙。話分兩面聽,事要兩手做,這於公於私哥幾個都不能白忙活。單單是你從江北而來,這一條便足夠將你釘死在大牢裡面。你若從了哥幾個,不僅能保全性命,還能……」霍都頭一邊言語,手卻在那女子胸前摩挲。
那女子呸的一聲,啐了霍都頭一臉唾沫,咬牙說道:「那蒙古韃子固然是可惡。可我夫妻卻沒有死在蒙古韃子的手裡;趙家的大宋乃是天府之邦,我夫妻身為大宋子民,心無旁騖,一心歸宋,到頭來卻被大宋的狗兵害死。嘿嘿,恁地可笑啊。怪不得大宋節節敗退,當是你們這群孬兵胡作非為之故。」
霍都頭伸手慢條斯理地抹掉臉上的唾沫,說道:「看不出來,你這小娘們還挺硬氣。那宋蒙開戰也是你能隨便說辭的么?眼下朝廷跟蒙古的皇帝已經和好啦,不打仗啦。可這江北來的細作卻是不能不防,尤其是你這樣細皮嫩肉的俊俏細作。」言畢桀桀而笑,那錢癩子也跟著磔磔而樂,這次像是一大群老鼠掉進了沸騰的火鍋里。
張君寶聽到這裡,火氣上涌。原來這個霍都頭也是狼心狗肺之徒。張君寶掖了一下前擺襟,便要衝出去教訓他們。忽見那廳堂之門被撞開,謝步迭步進來一個兵丁模樣的人,氣喘吁吁地說道:「都……都頭,魏爺來了。」
霍都頭擰眉板臉,說道:「慌慌張張,能成什麼大事?便是前院的小魏子么?」
那兵丁連點頭,說道:「是,是,就是他。」
霍都頭站起身來,說道:「一個狗仗人勢的下人,也至於這般驚慌么?錢癩子,先將這女子匿藏好了。」霍都頭說著便長身站起,向外瞧去,卻一眼瞧見門口階畔歪斜著的花轎,又道:「這轎子怎麼回事?還不趕緊抬到屋裡去?」
兩名兵丁得令跑了過來,將地上的抹布復又塞進那女子嘴裡,將其架出堂外。張君寶正忖思這是要被藏匿到哪裡去呢,卻見房門忽地被撲開。那兩名兵丁架著適才的女子躍了進來,陡地瞧見張君寶,便是一愣。張君寶也是一愣,一指地上的扁擔,還有桌上的碗勺,說道:「燋酸豏。」
那兩名兵丁將女子拖進旮旯里,沖著張君寶一拍腰間的鋼刀,說道:「不準出聲,若有半點聲響,便殺你全家。」說著兩人又出去,將那頂花轎抬了進來。
另一名兵丁,整理著衣衫,拍撲了一下適才拖女子進來時候沾染的塵土,又對張君寶惡狠狠地說道:「爺爺們可都是殺人不眨眼,你小子若敢壞爺爺們的好事,便碎刀子割了你。」言畢兩人復又出去,守在門堂前。
接著張君寶便聽到外面有老遠打招呼的聲音:「哎喲,魏爺怎麼親自來咱們後院了,咱們這些人可都沾了魏爺的光了……」
張君寶懶得去理會,便躡腳走到了旮旯,見那女子滿臉污漬和淚痕,卻掩不住原本的俊俏模樣。雖是雙眼惺忪布滿血絲,卻還透著果敢剛毅。又見這女子穿著得體,想來這女子原本也是豐衣足食的小家婦人。
張君寶跟那女子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說道:「我不是來這裡送早點的,只是瞧不慣他們胡作非為,欺負百姓,想救姑娘離開這裡。」說著將那女子嘴上的抹布取下。
那女子如久在地獄陡見光明,眼淚湧出,輕聲說道:「蒼天有眼,多謝公子高義。小女子若能出得了這魔窟,定當為公子日日誦經,夜夜焚香。」
張君寶搖了搖頭,說道:「大丈夫行事但求己安心,不求回報。只是現在外面人雜,還需姑娘忍耐片刻。」
女子道:「但憑公子吩咐。」
張君寶將眼睛貼到門縫之上,見外面一群人簇著一個穿著寶藍緞子的人,向院門處走來。那穿寶藍緞子之人約有二十多歲,眉清目秀,罩著紗冠,手裡還捉著一根拂塵,顯得不倫不類。適才見到的霍都頭、錢癩子等幾名兵丁都躬身在旁。還有一位白麵皮的胖子,身形與那劉碳頭肖似,身著長衫,在那寶藍緞子左右陪笑。
寶藍緞子說道:「魏光祿卿,按說咱們還是本家呢,這後院人多眼雜,可不能出什麼岔子才好。」這喉嚨乃是圭臬準繩的公鴨嗓子。
白麵皮的胖子賠笑道:「魏爺賞臉,小老兒舉家有光。『光祿卿』這三個字可是當不起,聽說只有侍奉皇上的膳食官兒才能稱得上是『光祿卿』。小老兒何德何能,敢居此稱呢。」
寶藍緞子頓住腳步,眯了一下眼睛,說道:「你這意思便是說咱們周公比不上那當朝萬歲了唄?」
(周公:權臣賈似道,當朝右丞相兼樞密使,加封臨海郡開國公。理宗皇帝以『師臣』相稱,百官稱其為『周公』。)
這話本是大逆不道,但在這寶藍緞子的口中卻是隨手拈來,面不改色。旁側的霍都頭等卻已然驚出了一身冷汗。白麵皮的臉上更是鑽出黃豆般大小的汗珠,也不敢去擦,依舊堆著笑,說道:「皇帝的官大,卻不得依仗咱們周公么?若非咱們周公划江為界,又哪來的趙家江山?咱們這悅秋別院里只有周公,卻不曾見到皇帝。便如咱們哥幾個只曉得有魏爺您,別人的官兒再大,也管不到咱們頭上不是?」
寶藍緞子小眼睛一眯,笑道:「這話也只能在這裡講上一講,出去自然是不能亂說。適才我也沒有那個意思,只不過考究一下魏光祿卿。我看吶,這光祿卿的名號,還是當得。」
霍都頭等也連連點頭,附和說道:「當得,當得。」
言語間,寶藍緞子便走到了院牆的側門一邊。劉碳頭使勁扯著滿是褶皺的油污大褂,似要將那褶皺扯平了一般,躬身站著。
寶藍緞子道:「這門一定要把嚴了,閑雜人等一定不能放進來。我這是為了你們好,若出了半點差錯,都要掉腦袋的。」
劉碳頭未曾料想寶藍緞子也能跟自己講話,受寵若驚,道:「魏爺放心,我姐夫交代的事情,從不敢出半點偏差。」
寶藍緞子回頭瞧了一眼白麵皮,白麵皮頗有尷尬之色,說道:「我這妹夫雖是長相粗魯了點,辦事卻還靠得住,從未出過差池。」
寶藍緞子道:「靠得住就好,這辦事啊,還得是自己人。靠得住。」
白麵皮躬身連連點頭道:「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