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古怪的掌柜
龍岡只不過是一個小鎮子。
小妖跟張君寶言語說道:「我也不確定蒲金剛在不在龍岡,我只不過覺得他在這裡的可能性要大一些。畢竟,這裡的鐵匠鑄的刀,是拿來『用』的,而不是拿來『看』的。」
小妖說的話,張君寶很少反駁,因為小妖就是一個老江湖。一個富家的郡主,能有這樣的江湖閱歷,實在是讓人欽佩。
龍岡雖然是一個小鎮子,卻還很熱鬧。鎮子外面的一個十字路口就很熱鬧。三間茅舍矗立在路邊,挑了一個「酒」字的幌子。四周再無其他房舍,映著和煦的斜陽,很是讓南來北往的人,忍不住過來喝上一杯。
天雖然很涼了,好在太陽很好。小酒館的外面竟然有些人在喝酒歇腳,旁邊拴著幾匹馬,看起來每個人都風塵僕僕。
酒館的掌柜長著一個紅酒糟鼻子,正在拿著酒提子打酒。一個桌上坐了四位客人,每人三角酒。才端到桌子上,就有一位客人抱怨說道:「我們四個人,都要了三角酒,為什麼酒到了桌上卻不一樣多?」
紅酒糟鼻子使勁抬著眼皮,瞧覷了一番,也發現四位客人的酒,還真的不一樣多。紅酒糟鼻子咧了咧嘴,合上費勁睜開的眼皮,笑著說道:「實在抱歉,本來是每人三角酒,卻給這位客人打了四角。這多出來的一角酒就當是奉送的了。」
這四人衣著一樣,酒多出來的那個漢子說道:「我要了三角酒,你卻給我盛了四角,這不合道理。」
另一個人也說道:「我們四兄弟從來都是吃一樣多的飯,喝一樣多的酒,現在四隻碗不一樣多了,也不合道理。」
紅酒糟鼻子的總是醉醺醺的,說道:「那我就再給你們三位每人多加一角酒,也算奉送。這樣四位還是花三角酒的錢,喝到嘴裡的還是一樣多的酒。」
那漢子道:「這個主意不錯。」
紅酒糟鼻子笑笑,那四個勁裝漢子也笑。
這時旁邊一張桌子上的人又喊道:「他們在這裡喝酒,我們也在這裡喝酒。他們每人奉送一角酒,我們卻沒有,這也不合道理。」
紅酒糟鼻子的並不著急,依舊堆著笑,說道:「都有,都有,今天到這裡來喝酒的都免費奉送一角酒。」
然後紅酒糟鼻子和酒館前喝酒的人都大笑。
小妖跟張君寶說道:「看來我們來對地方了?」
張君寶當然看得出這些人都是一些江湖人士,他們攜帶的刀劍絕不是裝飾用的,道:「因為這些人的刀都是殺人的刀?」
小妖道:「不錯,會殺人的人聚集到這裡,那麼這裡一定會有不平常的事情發生。」
張君寶道:「天下無雙的利器,當然不能算是平常的事情。看來知道這塊玄鐵的人還真不少。奇怪的是,這一路上竟然會沒有人來打咱們的注意?」
小妖道:「或許打咱們注意的人已經被料理了呢?」
張君寶道:「有人幫咱們的忙?」
小妖道:「有的時候,幫咱們的幫也是幫他們的忙。我一直在想,不管玄鐵到了誰的手裡,都會送到這裡來的。因為沒有人會把這世上唯一的一件稀世玄鐵交給一個二流的鐵匠去打造。蒲金剛就是一流鐵匠裡面的最一流。」
張君寶道:「有這麼想法的人一定很多,也一定會有人不這麼想。比如酒僧,他曾說過,這世上至少有三個人能熔得了這玄鐵。或許,有的人得了它,可能只為了賣錢,而不是為了鑄劍呢。」
小妖道:「你說得對極了。若是真能鑄造出稀世利器,便不是你想擁有就能擁有的了,自不量力的人反而死得更快。倒不如在它還是一塊玄鐵的時候,賣給一個肯出大價錢的人。」
張君寶道:「這豈不是像一場賭博?一旦賭贏了,便是一本萬利,所以還是會有很多人來趟這趟渾水的。」
小妖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張君寶聊著,眼睛卻在酒館前喝酒的人群裡面穿梭。最裡邊有一個穿黑衣的漢子,單人獨坐,一襲黑衣,裙擺上鑲綴著暗紅的花邊。小妖道:「適才我只是那麼一想,不想還是真的。」
張君寶道:「你是說咱們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到了邢州?一路之上,覬覦這玄鐵的人,都被他們給殺了?」
小妖道:「揚州死的人最多,因為揚州離蘇州最近。揚州城外死了六個,殺人的人也是黑衣鑲綴暗紅的花邊。」
張君寶道:「揚州的悅來客棧。」
小妖道:「泗州的天外天。」
張君寶道:「歸德府的一品香,衛州城外。除了大名府,咱們一路之上所見的殺戮也忒多了一點。」
小妖笑了笑說道:「大名府的君悅來客棧,三樓桃林苑的客人恐怕永遠也醒不過來了。」
張君寶倒吸了一口涼氣,說道:「咱們從蘇州到揚州,途徑泗州、歸德府、衛州,最後是大名府。所見的仇殺數不勝數,而咱們連一個銅錢都沒有丟。這麼順暢的路原來都是別人給鋪好了的。」
小妖道:「越是這樣,『九白紋章』反而卻安全了。」
……
酒館門前的一個漢子沖著張君寶和小妖喊道:「看樣子兩位也是遠道而來,何不來喝上一杯酒?今個掌柜的發善心,免費贈送一角酒呢。」
紅酒糟鼻子的掌柜似是著急了,說道:「你們莫要得了便宜賣乖,白饒我這麼多酒,還不算完么?還要讓我再多舍上幾角酒么?」
那漢子哈哈一笑,說道:「老蔡頭,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是在幫你攬生意,又不是攪和你的生意。若不舍上幾角酒,怎會有生意上門呢?更何況,你看著兩位像是沒有銀子的主么?」
紅酒糟鼻子的這才仰起頭,使勁眯著眼睛,瞧著張君寶和小妖,說道:「恕老頭兒眼拙,兩位客官可要來歇歇腳?」
張君寶才要說話,小妖卻搶先說道:「日頭尚高呢,我們著急趕路,多謝老丈一片好意了。」
紅酒糟鼻子接連「哦」了兩聲,慢吞吞地低頭轉身,喃喃自語,說道:「行遠路,馬總是要比人累得多,馬掌也總是要勤修一些的好。這龍岡鎮上,有的是好鐵匠,再往西走,有一家蒲記鐵匠,大約就是這鎮子上最好的鐵匠了。」
有的人上了年紀就喜歡絮叨,尤其是喝完酒之後。紅酒糟鼻子就是這麼一種人。紅酒糟鼻子聲音不大,張君寶和小妖卻都聽得真真切切。
小妖一抱拳,說了一聲「多謝」,然後和張君寶打馬向西。那紅酒糟鼻子好似無知無覺,徑直走到酒缸前,打了一角酒,自斟自飲。
張君寶道:「這個酒館的掌柜好奇怪,分明是再給咱們指路。」
小妖道:「因為他本就不是一個酒館掌柜的。」
張君寶道:「何以見得?」
小妖道:「他的小酒館沒有夥計,他卻還喝得醉醺醺的,別人要三角酒,他卻給打了四角。這般下去豈不是要蝕掉老本?」
張君寶道:「或許他就是一個愛喝酒的人呢?」
小妖道:「一個好酒的人,是不肯浪費每一滴酒的。他打酒的時候,眼睛卻不盯著酒提,不僅會灑出來,還會給人多打。他的心根本就不在這間酒館裡面。」
張君寶道:「古人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話一點也不假。」
小妖道:「或許有的人天生就是糊塗蛋,他卻是裝的。他答應給每人添一角酒的時候,沒有絲毫的囧色。要送咱們酒的時候,他卻很著急。他的人很著急,眼神卻不著急,他眯著眼睛,是在隱藏他的眼神。通過一個人的眼神,會看透他的心,所以他故意隱藏他的眼神。」
張君寶笑了,道:「這些人一定不會是咱們的朋友,說不定還會是咱們的敵人。敵人幫的忙,反而比朋友幫的忙要多得多。」
小妖道:「有的時候,朋友就是敵人,敵人就是朋友。」
往西走了半柱香,張君寶遠遠地就瞧見了一朵喇叭花。好大的一朵喇叭花,足足有一人多高。
真正的喇叭花當然沒有這麼大,張君寶看到的這朵喇叭花是木頭做的,花的中心是空的,連著一個方形的大木箱子。大木箱子很長,很長,一個箱子接著一個箱子,一直通到山坳裡面。
張君寶走得近了,往山坳裡面望去,更為壯觀。大木箱子連成一條線,似是一株藤,藤上開了十幾朵剛才看到的「喇叭花」。
小妖笑了,說道:「我們終於找到他了。」
張君寶道:「每一個鐵匠總需要一個火爐,每一個火爐也總需要一個風箱。蒲金剛的風箱還真是特別。」
這一藤的喇叭花就是蒲金剛的風箱。每一朵喇叭花的口都沖著一個方向,便是山坳的風口。
連風箱都這麼得天獨厚,怪不得蒲金剛能巧奪天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