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這刀嗜血
蒲金剛手中的那根金棍當然不是用來鑄劍的。雖然它看上去很像是一把劍的坯子,但是蒲金剛絕對不會去鑄造一把不能殺人的劍。
蒲金剛將那一大坨的黃金,敲成棍狀,然後纏繞在玄鐵之上。纏得很實,很密,然後絞緊。再投入火爐中,燒紅之後,拿出來,再敲擊。
砧台上面金光四射,真的是金光四射。蒲金剛的鎚子無比的遒勁有力,一下一下地落在裹著黃金的玄鐵之上,黃金在錘底四散飛濺。
鑄劍和鑄刀嚴格上來說並不完全正確。刀和劍早已擯棄了「鑄」,而是「鍛」。燒熔了鐵水叫做「鑄」,敲擊成型叫做「鍛」。
鑄劍之說源於春秋戰國,那時候鐵器尚少,也僅僅是採用「塊煉法」,所以,那時候的鑄劍便是鑄銅劍。老百姓的智慧總是無窮無盡的,鐵從來都是越練越精。「炒鋼之法」和「灌鋼之法」相繼推廣,鋼刀的出現,讓人們徹底拋卻了銅劍。
蒲金剛的錘鍊之法很特別,他錘下的玄鐵也特別。當你用特別的方法去應對特別的事情,那麼這件事情看起來就順眼得多了。
蒲金剛足足敲打了一個時辰,用黃金裹著的玄鐵又變成了玄鐵。黃金被融進玄鐵裡面,又完全地被敲擊了出來。地上濺落著點點黃金,像一朵花,一朵黃金花,砧台就是花心。玄鐵還是玄鐵,似乎還閃耀著黃金的光芒,細瞧卻還是通體烏黑。當你把眼睛移開,那塊玄鐵又在放光,金黃的光芒裡面還透著暗紅。你再去細瞧的時候,那光芒又消失了,還是黑色。
玄鐵已經變成了一把刀的樣子。刀很短,還不到一尺。刀身上沒有花紋,卻似又蘊含著無數花紋,像是驚濤駭浪的黑水,又像是鋪天蓋地的烏雲。
黑山的下人們早就準備好了「五牲之溺」和「五牲之脂」。蒲金剛搖了搖頭,讓人去殺了一頭麝,得了一銀盆麝血,再將這頭麝體內的麝香搗碎了,和在銀盆裡面。蒲金剛將刀燒得隱隱發紅了,然後浸在銀盆裡面。
一股青煙之後,銀盆很快鎮定下來。麝血不再翻滾,銀盆的盆底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兒,像是一個人在渴飲。
蒲金剛的臉上露出了微笑,他直起腰舒展了一下身軀,接過下人們遞過來的毛巾擦了擦汗,然後又去飲了兩壺酒。
蒲金剛喝酒的時候,看到將黑未黑的地方還有一個人,就是那個殺人的黑衣人。蒲金剛「哦」了一聲,他當然也看到了黑衣人殺人的刀,一把還在滴血的刀。就在蒲金剛鍛造的時候,那個黑衣人又殺了五個人。
一個人將要完成一件偉大事情的時候,總是很興奮。蒲金剛的鍛造也即將完成,蒲金剛也很興奮。「兄台何不進來喝上一杯?」蒲金剛沖著那人喊道。
那個黑衣人彷彿沒有聽見,沒有絲毫移動。
黑山說道:「他不是來喝酒的,他不會進來的。」
蒲金剛道:「哦,原來他不是黑山老爺的人。」
黑山道:「至少,在天亮之前,他不會進來。」
「為什麼?」蒲金剛說話間又喝光了一壺酒,打鐵是一個體力活,蒲金剛需要多喝點酒,多休息一下。
黑山道:「因為蒲先生說過,鑄造這把刀需要六個時辰。到天亮就剛好六個時辰,所以,天亮之前他不會進來的。」
蒲金剛道:「看來,天亮之前,我們也沒有人能出去了?」
黑山道:「好像是的。」
蒲金剛道:「他的刀還在滴血,好像殺了不少人?」
黑山道:「他剛剛殺了紹興府上官家的棄徒上官紅羽。」
蒲金剛道:「哦?這個棄徒可不簡單。聽說他被上官家趕出來,不是因為他做了對不起上官家的事情,也不是因為他行為不端,僅僅是因為他的劍法太好了。」
黑山道:「是啊,他的劍法竟然超過了上官家的掌門-上官紅城。上官家的掌門之位又是憑武功而論的,所以他只能被趕出來了。」
蒲金剛道:「聽說上官紅羽自從出了上官家的家門,就不再使劍了。」
黑山道:「他隱姓埋名消失了五年,五年後他的刀法遠比他的劍法更可怕。」
蒲金剛道:「他的刀還是快不過這黑衣人的刀么?」
黑山點點頭,說道:「還差得遠,他剛才好像就出了一招。」
蒲金剛沒有搭話,他知道一招之後的後果,那就是上官紅羽被劈成了兩截。「這黑衣人還殺了誰?」蒲金剛又問。
黑山道:「一個叫冷綿刀的,一個叫做白虎真人的。」
蒲金剛道:「有這兩個人就已經足夠了,能殺死他們的人本就不多。」
黑山道:「不錯,能殺死他們,還能將他們劈成兩截的人更少。」
蒲金剛道:「黑山老爺知道他是誰了?」
黑山道:「蒲先生不也猜到了么?」
蒲金剛開始笑,笑完了道:「原來是他。」
他不是人,他是鬼,西門鬼。他的名字就叫做西門鬼,西門鬼殺人總是喜歡將人砍成兩截,他想殺的人,沒有能逃過這「兩截」的。所以,他的外號就叫做「鬼門劫」。
蒲金剛道:「想不到西門鬼也想要這把刀。」
黑山道:「他不想要這把刀,因為這把刀太小,若是用來將人砍成兩截,未免也太不順手了。」
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使刀的人,一定不會嫌棄一把利刀。更何況還是一把蒲金剛打造的玄鐵寶刀。蒲金剛當然聽得出來,黑山在調侃。因為,西門鬼若是想要這把刀,根本就沒必要殺這麼多人,也根本沒有必要守在外面。他只要在凌晨的時候來取刀就可以了,誰阻攔就殺誰。何苦要忍著露水在外面站上一夜?
所以,西門鬼一定是被人請來的,因為這世上沒有人能要挾西門鬼。蒲金剛實在想不通,連黑山老爺都拒讓他三分的人物,還有誰能夠請得動他?
蒲金剛道:「看來這回得需要黑山老爺親自出手了?」
黑山搖搖頭,說道:「若是早上十年,我或許還有勇氣試上一試。但是這些年,我儘是胡吃悶睡了,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蒲金剛道:「看來,他是吃定了這把刀了。」
黑山道:「好像是的。若非這刀還沒有鑄成,只怕我這顆腦袋也要搬家嘍。」
蒲金剛道:「黑山老爺真會說笑,我知道,這世上還沒有黑山老爺解決不了的問題呢。」蒲金剛說完又在笑,黑山也笑了。
他們在笑的時候,將黑未黑的地方又多了一個人。離西門鬼五步遠。
張君寶和小妖都認得這個人,天香樓的楚歡,那個片鴨子的楚歡。
桌上有酒,還有菜,當然是天香樓的酒菜。黑山不管到了哪裡,吃的用的無一不是最好的,酒菜就更不用說了。蒲金剛鍛造這把玄鐵刀需要一整夜的時間,那麼桌上的酒,就一定要夠蒲金剛一整夜喝的才行,喝酒當然少不了下酒菜。只要你有銀子,不管多晚,不管多遠,天香樓都能將飯菜送到。
楚歡依舊圍著一個小皮圍裙,圍裙上面插滿了刀。楚歡離西門鬼五步遠,這個距離拿捏得極有分寸。西門鬼一動不動,楚歡也一動不動。西門鬼能感覺得到這個來送酒菜的廚子很不簡單,他身上的每一把刀都散發著濃重的殺氣。西門鬼當然知道,菜刀一樣能殺人。
突然,黑山的一個下人驚奇地喊道:「蒲先生,這盆裡面的血幹了。」
玄鐵刀被浸在銀盆裡面,就不再有人去動他。銀盆的邊緣很乾凈,銀盆的裡面也有一圈圈的麝血的痕迹,像是一盆麝血突然滲到了盆底。銀盆當然不是漏的。
蒲金剛喃喃道:「想不到,這刀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