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香極則臭
蒲金剛用鉗子夾起這把玄鐵刀,左右觀瞧,抑制不住滿臉的激動。適才這把刀還是那麼乾枯蕭殺,此刻像是一隻吸飽了血的蚊子的肚子,黑色的刀身裡面透出幽暗的光芒,那暗紅色的光芒顯得無比圓潤,無比飽滿。
「哇……」天香樓來送飯菜的一個年輕小夥計吐了一地。這小夥計不僅吐光了胃裡面的東西,還在乾嘔,折騰了半天,才緩了一口氣,說道:「這刀,太臭了。」
原來這小夥計很是好奇,在蒲金剛看刀的時候忍不住湊過來瞧一下熱鬧,離得稍近些,就聞到了一股非常強烈的難聞氣味,何止是臭,那是相當地臭。
麝血和著麝香怎麼會臭?當然會臭,而且奇臭無比。
麝香產於麝,一隻麝產麝香僅有二兩餘,原麝之尤甚。黑山手下適才殺的這隻原麝比平常的原麝大了一倍多,肚臍下的麝香足足有半斤之重,乃是麝香中的極品。麝香又叫做臭子,一兩麝香需要溶入一百斤烈酒裡面,才能散發其獨特的香味。若是未能稀散的麝香,當然是有非常猛烈的惡臭味道。
臭味大家都聞得到,在黑山的手下宰殺麝的時候就已經聞到了。小夥計是來送飯的,沒有防備,一路上僅是嗅著飯菜的香味,乍一聞這麝香之臭,竟然沒能把持住,吐了出來。
張君寶不禁想起來經書上看到的一個小故事,說的也是香料。說的是古時候一個人在海邊上撿到一塊東西,惡臭無比,浮於海水,每每丟之均被海浪衝到岸上來。這人就將這塊惡臭的東西埋了起來,結果方圓十里的花草都變得異常的芬芳,凡是外來的人都覺得這地方十分特別,有一股異常的香味。後來,人們尋來尋去,終於找到了香味的源頭,就是那個人當年埋的那塊惡臭的東西。
那塊東西被人們重新挖掘出來,細細研究,發現這塊惡臭的東西竟然是一種十分罕見的香料,香味持久濃郁,百年不散。其臭只不過是因為它的香味太過濃郁,濃郁得讓人無法忍受。此物如何而來,不得而知,只道是海上來。便傳是海裡面的「龍」,在睡覺時候流出的口水,滴到海中凝固起來,天長日久就成了「龍涎香」。
此後,竟還生出許多笑話。龍涎香極其罕見,便有妄人捧著一塊極香的東西,在集市上叫賣,說是龍涎香。世人笑之,曰其不辨香臭。這妄人還不解,道:「這麼香的龍涎香你們竟然不識貨,難道臭的龍涎香才是真的龍涎香么?」他不知,真的龍涎香,卻真的是臭的。
香極則臭,臭極則香。便如善惡一般,均在一念之間。古人講究中庸之道,也在其中。「香」得極了,反而會不被人們接受。
蒲金剛的兩眼放光,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把利器,還是一把神器。
那小夥計又道:「蒲先生,這刀如此之臭,就算揣在身上,裹上三層棉襖都難以忍受。這可怎麼用啊?」
蒲金剛哈哈大笑,說道:「你懂什麼,現在麝香才剛剛浸入刀身,待這刀身涼卻下來,這惡臭的味道就會大大的收斂,到時候反而會是千年都散不盡的芬香。況且這才初次淬火,等淬過『五牲之祭』,這味道也會收斂許多呢。」
那夥計唯唯諾諾,連點著頭,又搖著頭出去了。
古代文人、詩人、畫家都在上等墨水與顏料中加少許麝香,製成「麝墨」寫字、作畫,芳香清幽。若將字畫封妥,不僅可以防腐防蛀,而且歷經千年依舊清香不散,萬世流芳。
蒲金剛不通文墨,這「麝墨」一說也僅是聽聞。恰好黑山弄來了許多稀奇古怪,千載難逢的珍品。其中便有這百年難遇的極品原麝,便效仿文人試了一試。不期這刀嗜血,竟然將一盆的麝血飲了個乾淨,這香味自然也就沁入到了刀身之中。
麝香之香,萬古流長;
玄鐵之稀,千年難遇;
刀能嗜血,聞所未聞;
這把香刀,便是曠古奇今了。
蒲金剛道:「換一個銀盆,再傾入兩壇好酒。要黑山老爺的『九醞春』,那酒最烈。」
兩個手下得令去忙活,一個手下說道:「蒲先生,那『五牲之溺』和『五牲之脂』可還要得?」
蒲金剛道:「要得,要得,這刀若不嘗盡世間的酸甜苦辣,又怎麼能算是一把好刀呢?」自古以來,刀劍常飲人血,自是靈氣非凡。有靈氣的東西,觀瀾的又豈止是酸甜苦辣?
黑山已經舒展開了眉頭,默默地點著頭。
西門鬼和楚歡依舊立在那裡,彷彿已經與世隔絕。蒲金剛又去忙活去了,黑山好像對楚歡很有信心,
燒紅的刀被浸在滿是烈酒的銀盆之中,一陣濃烈的青煙裹著一團團藍色火苗,顯得無比得妖嬈和詭異。
青煙散了,火苗熄了,銀盆也幹了。
這次張君寶瞧得清楚,不管那盆烈酒是被玄鐵刀飲幹了,還是被玄鐵刀灼幹了,反正那把玄鐵刀卻更顯得光彩奪目,刀身上流光溢彩,波譎雲詭,像是隨時能竄出一個張牙舞爪的魔鬼來一樣。
外面的夜很靜,靜得能聽到一里地外的蟲鳴。因為方圓一里地方的蟲子都啞了,被西門鬼和楚歡的殺氣迫得啞了。動物是最有靈性的,能感知的東西遠比人類要多得多。特別是殺氣,因為,夜晚對於動物們來說,殺戮才剛剛開始。
夜已經過去大半了,黑夜裡又傳來夜行人的衣袂聲響。來人在丈餘外站定,他也能嗅到這裡的殺氣。來人是個紅衣大漢,鮮紅的衣服非常艷麗,穿在一個滿臉鬍渣子的大漢身上,一點都不好笑。大漢臉上的煞氣很重,重到你瞧過一眼他的臉,就根本沒辦法去瞧他的衣服了。他的臉上橫豎著三道刀疤,再加上他惡狠狠的眼神,像是從地獄裡面竄出來的一樣。
這紅衣大漢高過常人三頭有餘,不是一般的大。他從遠處行來,竟然只聞衣袂之聲,卻不聞腳步之響。他的輕功竟然還很高,那麼,能在他的臉上劃出刀痕的人豈不是更可怕么?
黑山當然瞧見了這個紅衣大漢,他知道能到這裡來的人,都是有些手段的人。因為,他早就在方圓十里內布置下了無數的好手。所以,今天夜裡,能來到這座山坳的人,都是不簡單的人。
黑山有的不僅僅是錢,還有門道。他的門道能弄來別人用錢買不到的東西,比如御蠟,還有各州府給他的「特別照顧」。要知道,邢州在北方,這裡是蒙古人統治的地盤。黑山運來的這些珍稀猛獸都是百年難得一遇的極品。蒙古人自幼放牧打獵為生,獵殺是他們的本性。那些蒙古將軍若是瞧見這些珍稀猛獸,遠比瞧見嬌滴滴的女人要興奮。若是沒有一點手段,這些猛獸根本到不了邢州。
紅衣大漢突然後退了一步,他瞧見了西門鬼。他在忖思,怪不得有這麼重的殺氣,西門鬼當真不是一個好惹的人。
紅衣大漢又後退了一步,他瞧見了楚歡。他又忖思,這個年輕人的殺氣更重,他腰間的每一把刀都很醜,有的竟然還是木頭把兒,有的還沾染著油膩,有的刀背還掛著銹,但是,他腰間的每一把刀都很有用。
紅衣大漢笑了,他發現西門鬼和楚歡在對峙。
紅衣大漢站住,一動也不動了,他在等。兩虎相鬥必有一傷,他在等「樵夫」得利。這裡是山野,更沒有鷸蚌,他長得也不像一個漁翁。
夜,一下子又靜了三分。